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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萨布兰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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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萨布兰卡

《卡萨布兰卡》电影剧本

文/[美国]艾布斯坦等
译/陈维姜、刘良模
校/言丰

第一章

渐显,一个旋转着的地球仪远景,地球仪旋转时,画面便活动起来了。来自欧洲各地的绵长的人流(模型)集中到非洲顶端的一点上来。这个活动画面出现的同时,传来了讲解员的声音。

讲解员: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以来,在被禁锢的欧洲,许多人以希望的或失望的眼睛向往着美洲的自由。里斯本变成了一个大的转运站。但是并非所有的人都能直接到达里斯本的;于是,一条迂回曲折的难民路线就形成了。

在讲解员讲述沿线各点的时候,画面化入说明那条路线的活动地图。

讲解员:(继续讲)从巴黎到马赛渡过地中海到奥兰。然后坐火车——或汽车——或步行——穿过非洲的边缘,到达法属摩洛哥的卡萨布兰卡。

镜头逐渐化入卡萨布兰卡的地形图,一边是海洋,另一边是沙漠。讲解员的声音又起。

讲解员:在这里,幸运的人——通过金钱,或者势力,或者碰上好运气——得到了出境护照,急急忙忙赶到里斯本,又从里斯本到美洲。但是其他的人,却只能留在卡萨布兰卡,——等,等,等。

讲解员的声音消失以后,镜头快速移到地形图上一条街的近景,然后化入这个城市中古老的摩尔人区域的白天的远景。起初只看到衬着热带天色的小尖塔和屋顶,远处是一片雾气笼罩的天空。然后镜头下移,显出摩尔人房屋的正面,又移到一条本地人住区的、但却充满着国际生活情调的狭窄、弯曲的街道。强烈的沙漠阳光,照得景色麻痹般寂静。一切活动都显得迟缓,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忽然一阵刺耳的汽车警号声冲破了寂静,戴面纱的妇女喊叫着找地方躲避,小贩、乞丐、儿童都躲到了门洞里。一辆警车疾驶而来,在一家旧式摩尔旅馆门前停住。——这里与其说是旅馆,不如说是一家鸡毛店更确切些。
镜头切入这家破旧旅馆的走廊。本地的法国警察跑上楼梯,撞进各间房间,把受惊的难民们拖出来。镜头切入一扇房门,一个警官正撞开门冲进去,我们看到一个在枝形挂灯下面绳子上吊死的人影射到墙上。警官砰地关上了门。

接着我们看到街道一角,另外两个警察截住了一个白种人,和他谈话。
警察甲:可以让我们看看你的证件吗?
白人:(胆怯地)我——我大概没有……带在身边。
警察甲:这样,就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白人(摸着他的口袋)可能我——啊,在这儿。
他拿出他的证件。警察乙检查证件。
警察乙:这些证件已经过期三个星期了。你应该——
忽然,这个平民冲出重围,在街上挤命奔跑,镜头跟着他移动。我们听见警察喊“站住”!但是那个人继续向前奔跑。一声枪响,奔跑者倒地。

镜头移到建恩和安妮娜在门口挤作一团的近景,看到这个偶然的惨剧,他们吓呆了。他们是奥地利人,一对年轻漂亮的夫妇,为环境所迫,离开了纯朴的农村生活,来到这个人地生疏而又情况复杂的地方。安妮娜的手紧握着她丈夫的臂膀,他们的眼睛跟随着正在检查被害者尸体的警察。接着,镜头又切入建恩和安妮娜,警车开回去时,从他们身边疾驶而过,建恩拉着他妻子。他们俩说话时都带着中欧的口音。
建恩:警察局一定在那边。
他们沿着警车驶去的方向走去。

接着我们看见一幢房子,屋檐下一块大理石上刻着这样几个字:“自由,平等,博爱”。镜头又下移到建筑物的正面,这是法国式的建筑,镜头又移到高耸着的拱门,上面写着“法院”,镜头继续下移到门口。一长列不同年龄,不同国籍的人,从屋子里涌出来,涌下台阶。镜头移向一直排到广场上的等候的人群,我们听到各种语言,只有很少字句听得懂,象“护照”,“警察先生”,“葡萄牙”,“一百法郎”。忽然人群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街上……

接着我们看到广场,(从排队等候的人群的角度看过去)就它的景色和建筑式样看来,这是典型法国式广场。这是卡萨布兰卡新市区的中心。警车急煞车在警察局门口停下。警察打开车子后边的铁栅门,一群奇妙的各式各样的难民从车子里涌出来。

广场旁的一家路边咖啡馆:一对中年的英国夫妇正站在他们的桌子前面,想要更清楚地看着警察局门前所发生的骚动。离他们不远,一个黝黑的欧洲人靠在电灯杆上吸着香烟。他在密切注意这对英国夫妇,而不注意街头景色。
英国妇人: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黝黑的欧洲人:(向这对夫妇走来)对不起,太太……你没有听见吗?
英国妇人:我们听到得很少,——懂得的更少。
黝黑的欧洲人:两个德国信使在沙漠中被杀死了。(脸上带着冷笑)在……没有被占领的沙漠。
法院门前,(镜头从咖啡馆的角度摄取)我们看到难民们正从警车上下来,黝黑的欧洲人的声音一直不断……
黝黑的欧洲人的声音:对于难民和自由派,这是经常性的围捕……(这时,一个浅黄色头发的年轻女人——她是最后下车的——被赶到了警察局前面聚集着的难民们一起。)当然,漂亮的年轻女孩子,是给警察局长雷诺先生受用的。
我们又看到路边咖啡馆和谈话的人们。
英国妇人:(困惑地)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黝黑的欧洲人:按照惯例,难民和自由派几小时后就会释放,(微笑)女孩子却要到明天早晨才放出来。
英国妇人:(她长着一副马脸,已过中年)呀,一个女人在这种鬼地方是不安全的!
黝黑的欧洲人:(耸耸肩)他们说,一个人要离开卡萨布兰卡,只要花两块钱领一张出境护照,可是要花二百块钱孝敬警察局长。自然,除非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有钱的人和漂亮的姑娘,能到里斯本去。穷人总是和我们在一起。
英国妇人:可怕……
黝黑的欧洲人:不幸的是,随着这些愁苦的难民,欧洲的人渣也集中到卡萨布兰卡来了。他们有些人等了几年也拿不到一张护照,(他同情地用手膀搭在英国人的肩上)先生,我忠告你,要留神。要小心谨慎。要时刻提防……这个地方尽是些坏蛋——坏蛋!到处都是!到处都是!
英国人:(这种突如其来的关怀,使他吃了一惊)呃!——呃——谢谢你。非常感谢。
黝黑的欧洲人:没有什么,(他有礼貌地脱帽致敬)再见太太。再见,先生。
他走开了,被这欧洲人的举动搞得有点心情缭乱的英国人望着他的背影,用手帕擦着额头。
英国人:(放回手帕)他很和气,是不是?
当他摸胸前口袋的时候,他发现少了什么东西。他解开上衣。往里面摸索。
英国人:真糟糕……
英国妇人:什么事,亲爱的?
英国:把皮夹子丢在旅馆里了……
他扣好上衣,然后忽有所悟地朝黝黑的欧洲人离去的方向望去,心头疑云重集。但这时听到了头顶上低飞着的飞机的隆隆声。大家抬起头来;我们看见一架飞机在头顶上掠过,正准备降落,接着是一个近景,显示出飞机尾部有一个字徽。
镜头顺着在等候的难民行列移动,显示难民们抬望的视线随着飞翔的飞机转移。他们脸上流露出一个共同的希望——而这架飞机就是那个希望的象征。这个移动镜头,直摇到排在街上的队伍的最后一行才停止,而建恩和安妮娜正好到场,排到队伍的最末尾。他们的眼睛也在跟踪这架轰鸣的飞机。
安妮娜:也许明天我们可以塔上飞机了。(渴望地)建恩,在美国,你可以不要护照旅行一千英里,这是真的吗?
建恩:(以比别人懂得多的神气望着他的妻子)安妮娜,你和你的那些神话……

这时画面化入飞机场,这架飞机正在降落,——掠过飞机场旁边一所房子上的霓虹灯招牌。招牌上写着“里克饭店”。然后我们看见一群军官:维琪政府委派充当卡萨布兰卡警察局长的法国军官,路易士·雷诺上尉,正站在那里和别人谈话。他是一个漂亮的中年法国人,有礼貌,喜欢说笑,但同时又是一个精明而机警的军官。围着他的是德国领事汉斯先生,年轻的意大利军官唐奈利上尉,和雷诺的助手卡塞勒中尉等。他们的后面,是一小队法国本地兵。军官们看着飞机向他们滑行过来。那个德国人和意大利人离开众人,向飞机即将停落的地方走去。德国人敏捷地抢前意大利人一步,后者努力赶上去。
我们看到了飞机,机门上有字微,机门开处,第一个下机的旅客,是一个戴宽边玳瑁眼镜的大个子德国人。他相貌温和,脸上带一种永远不变的笑容,这种笑容,多半是由僵冻了的脸部肌肉所造成,而非出自愉快的内心。任何时候,只要司特拉斯少校不高兴,他的笑容就会消失,表情就会变得象铁一般生硬。汉斯先生举起了臂膀,走到他面前。
汉斯:希特勒万岁。
司特拉斯:(态度很随便)希特勒万岁。(他们握手)
汉斯:(用德语)很高兴再见到您,司特拉斯少校。
司特拉斯:(用德语)谢谢你,谢谢你。
意大利人迎上前,殷勤地表示好感。
唐奈利:我是唐奈利上尉,听候您的吩咐,先生。
司特拉斯:谢谢你的好意。
唐奈利:我的部下殷切地期待着和您合作。
他讲到这里没能再讲下去。司特拉斯掉过头去招呼走上前来的雷诺和卡塞勒。汉斯给他们彼此介绍。
汉斯:(用英语)让我来介绍,这位是卡萨布兰卡的警察局长,雷诺上尉……司特拉斯少校。
两人握手。
雷诺:(有礼貌地——但话中带刺)没有被占领的法国欢迎您到卡萨布兰卡来。
司特拉斯:(讲纯粹的英语——笑脸对着这个法国人)谢谢你,上尉。我很高兴到这里来。
雷诺:少校,请允许我介绍我的助手,卡塞勒中尉。
卡塞勒没有伸出手去。他们彼此只是敬礼和鞠躬。雷诺引导司特拉斯走向飞机场边缘,汽车正等在那里。汉斯和卡塞勒跟随,意大利上尉殿后。——然后镜头跟着雷诺和司特拉斯向汽车走去。
雷诺:(又是语带双关地)少校,你会发现,卡萨布兰卡的气候有一点儿热。
司特拉斯:哦,我们德国人必须习惯各种气候——从俄国到撒哈拉。(他的笑容忽然消失,眼光变得冷酷无情)可是,也许你指的不是天气吧。
雷诺:(微笑地避开正题)亲爱的少校,不指天气,还能指什么呢?
司特拉斯:(恢复平易的态度)那么,关于信使被杀的案子,——是怎么处理的呢?
雷诺:我的部下明白这案件的重要性,已经逮捕了比平时多两倍的嫌疑犯。(讲到这里,司特拉斯又用锐利的目光望着他。)
汉斯:雷诺上校的意思是说,逮捕只是一种烟幕。我们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司特拉斯:好,那好。已经把他逮捕了吗?
雷诺:不忙。今天夜里,他要到里克饭店来,(指着飞机场边的一家饭店)人人都到里克饭店来的。(汉斯耸耸肩,表示他对雷诺是无办法。)
司特拉斯:我早已听说过这家饭店——也听说过里克先生本人。

他们走到汽车旁,镜头化入雷偌的汽车,正驶过麦迪那(卡萨布兰卡旧城)的狭窄而弯曲的街道。
雷诺:……自然,象司特拉斯少校这样一位重要人物,是不会仅仅为了两个信使被害而远道来到卡萨布兰卡的。
司特拉斯:(和蔼地微笑)上尉,我想,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也许你能说出我到这里来的真正原因吧?
雷诺:让我猜一猜。也许和维克多·拉斯罗有关系。
司特拉斯:你实在很聪明……拉斯罗到达这里没有?
雷诺:今天早晨,从奥兰到达这里。同来的有一位漂亮的女人。否则的话,他的行装是很轻便的。
司特拉斯;(现在是一副谈公事面孔)雷诺上尉,不能让拉斯罗先生离开卡萨布兰卡再走远了,对德国政府来说是头等重要的事。
雷诺:自然。
司特拉斯:(随便地,但密切注视着这个法国人)拉斯罗先生准备为一张出境护照付一笔骇人听闻的贿赂,这是尽人皆知的事。
雷诺:(直截了当地)我准备拒绝。
司特拉斯:(微笑)这样我们就彼此了解了。也许我们要和拉斯罗先生谈一谈。你看在什么地方谈好?
雷诺:人人都到里克饭店去的,少校——我刚才是否已经说过了?

场景化入有“里克饭店”字样的电灯招牌;然后镜头往下移,看到一对男女正在由那扇旋转的大门走进里克饭店,音乐声和笑声从饭店里传出来。镜头由此切入里克饭店内部,这是一个豪华而时髦的夜总会,确实具有一种诱人和迷人的气氛。镜头向四面移动,看到这里沉浸着这种气氛: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正在唱歌,由四件乐器组成的乐队伴奏着。那架钢琴是小巧的,橙红色的,下面装着轮子。坐在琴凳上的是一个黑人,叫山姆。他穿一条淡蓝色的长裤和一件运动衫,他一边弹奏,一边唱着“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你真美呀!一定是你!”和“因为我的牙齿象珍珠”。他的四围是哼哼卿卿的谈话声和笑声。屋子里的人是各式各样的。有穿夜礼服的欧洲人,他们的女伴服式艳丽,珠围翠绕。有穿着丝质袍的摩洛哥人,戴小毡帽的土耳其人,有地中海一带的人,有海军军官,有戴着军帽显示身分的法国海外派遣军的军宫。在屋子那一边,延伸到整堵墙的,是一个规模宏大、灯光灿烂的酒吧。
镜头从钢琴移到酒吧。当镜头经过各张桌子时,我们听到一片混杂的外国口音。间或听到一句半句英语——“我想在巴西做一点小生意——”。另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漂亮年轻女人,她对一个追求她的老年男子说:“往常总想要一所堪斯的别墅,至少也想要一串珍珠——可是现在我心里想要的,只是一张出境护照。”
当镜头移到酒吧附近时,我们看见一个男人在失望地凝神。他的伙伴在安慰他,但他却黯然地说:“我再也不能离开这里了——我要死在卡萨布兰卡了。”最靠近酒吧的一张桌子上爆发出了一阵女人的笑声——然后镜头移到了酒吧柜。
我们看见了俄国侍者,他是一个年轻人,长着一副外国人相貌,身穿绸外衣。他说着相当于“干杯”意思的俄语,把酒送给顾客。然后他喊住了正在走过的另一个侍者。
俄国侍者:卡尔——
叫卡尔的侍者停步,转身,走到酒吧柜前。他矮个子。相貌和蔼,戴一副眼镜。
卡尔:是,萨夏——
萨夏:(带着很重的俄国口音)卡尔,我的朋友(他把一叠帐单递给他)请你计算一下,好吗?我很忙——
卡尔很快地翻了一下这些帐单,然后退还给萨夏。
卡尔:(带着德国口音)二百七十八法郎。你最后一张帐单算少了。
萨夏:(在卡尔走开时,感激地说)谢谢你,我的朋友,谢谢你——(他以对卡尔无限尊敬的心情向顾客说)都在他脑子里,象一架计算机——他写过三本关于数学——天文——的书,他是莱比锡大学全校最伟大的教授。
顾客:(回过头望着远去的卡尔)真的?是真的吗?
萨夏:(热烈地点头)最了不起的是——他还是一个很好的跑堂。
顾客: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萨夏:(忧郁地)我是沙皇宠爱的吞剑的人。什么时候他心上不高兴——(向顾客靠拢一点)告诉我,我的朋友,你说一个吞剑的人在美国会有出路吗?

我们看见卡尔,手托盘子,走向一间私室,门口有一个魁梧的汉子守卫着。
卡尔:(对魁梧的汉子)开开门,阿卜杜尔。
阿卜杜尔:(恭敬地打开门)教授先生。
卡尔走了进去,镜头切入赌场的远景,卡尔进来时,各个赌台都很活跃;接着镜头切入赌法国牌的赌台,一个女人把一张支票递给派牌的人。后者掉头四顾,把支票交给一个穿夜礼服的监察,监察看看支票,又看看这个女人。
监察:(对女人说)请等一等。

当他向一张桌子走去时,镜头切入一只握着酒杯的男人的手的近景。监察的身子进入镜头,他的手把支票放在桌上。另一只男人的手把支票拿起来——显然,这个男人在研究这张支票。然后他的手进入镜头,用铅笔在支票背面写着:“O·K·——里克”。
监察的手,拿起那张支票,镜头拉出,出现里克,他是一个无法判明年龄的美国人,独坐在一张桌子旁边。他只是坐在那里,凝望着酒杯,眼睛里没有表情。

镜头切入另一张桌子,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坐在桌旁。两个女人迷恋地向里克的桌子望着。卡尔在画面中,他正在调制土耳其咖啡。
女人甲:(对卡尔)请你问问里克,愿不愿意跟我们一块儿喝酒?
卡尔:太太,他从来不跟顾客一块儿喝酒,除非他请他们到他的桌上去。
女人乙:(失望地向里克瞥了一眼)酒店老板为什么这样高傲?
男人:(手里拿着钞票对卡尔说)你要是告诉他,我是阿姆斯特丹第二个最大银行的经理,也许他……?
卡尔:(摇头)这也不能打动里克。阿姆斯特丹的首席银行家,现在是我们厨房间的点心师傅。

他接过男人手里的钞票,走开了。镜头跟着卡尔移动,显出里克正注视着那扇打开了的门,并示意不要放入那个坚持要进来的人。但正在这时,门口起了一阵骚动,听到一个德国口音在喊叫。
德国口音:岂有此理!你胆敢——
里克立即站起,面不改色地穿过赌场走到门口,镜头跟他移动,然后我们看见一个涨红了脸的德国人,站在门外。他正在向阿卜杜尔抗议。
德国人:我知道里面在赌博!我……(这时门打开了,里克走了出来。)
里克:(冷冷地〕什么事?

镜头切入里克饭店大门口,犹加持走入。他身材矮小,瘦削,有些神经质。假如他是一个美国人,人们会把他当作赛马场的暗探。他饶有风趣地往里克和德国人的方向望着,镜头切人他们二人的近影。

德国人:(挥动着名片)从檀香山到柏林,每一个赌场我都进去过,要是你以为这样的酒店能够阻止我进去,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里克平静地望着他,他从德国人手中把新闻记者名片拿过来。
里克:(撕毁名片)把你的钱用到酒吧间去好些。
卡尔手托盘子,从赌场里走出来,正好从里克和德国人中间穿过。
卡尔:对不起。
德国人:(对里克)什么——你知道我是谁?
里克:(冷冷地)我知道。让你到酒吧间去,已经算你运气了。
德国人:这是非法行为!我要去报告。
里克离开了这个大叫大嚷的德国人,他的视线和正在弹钢琴的黑人相遇。黑人一直注意这场争吵,这时他对里克眨眨眼睛,里克表示会意,并报以友好的表情。这虽然不是一个微笑,但却是里克所能表示的最近乎微笑的表情了。总之,这种表情说明,这个黑人是和里克有特殊关系的人。

现在,里克走回赌场间,镜头切人赌场的一个赌台,里克正向赌台走近。过了一会儿,犹加特出现,跟踪里克。
犹加特:(一副诌媚样子)里克先生。
里克:(对他略看了一眼)啊,犹加特。
里克在酒吧柜的最末一张高凳子上坐下,犹加特又跟上来。他们身旁没有人。
犹加特:(诌媚地)刚才看见你和德国记者打交道,人家会以为你干这种事情已经干了一辈子了。
里克:(生硬地)唔,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这样干过?
犹如特:(含糊地)哦,没有什么。你刚到卡萨布兰卡来的时候,我还以为——
里克:(冷冷地)什么?
犹加特:(深感得罪里克,陪着笑脸)我不该这么说。(赶紧变换话题)那两个德国信使的事,太糟糟了,是不是?
里克:(漠不关心地)他们交了好运。昨天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德国小公务员,今天他们成了“烈士”了。
犹加特:(摇摇头)里克,你真是一个玩世不恭的人。请你原谅我这样说。
里克:(简截地)我原谅你。
我们看到酒吧侍者送来两杯酒,放在他们面前。
犹加特:(眼睛发亮)哦,里克——你和我一块儿喝酒!
里克:不。
犹加特:(忧郁地)你瞧不起我,是不是?
里克:(冷漠地)假如我向你坦白,也许是的。
犹加特:你反对我所做的事。可是替那些可怜的难民想想,如果我不帮助他们,他们将要永远烂在这里。我用我自己的办法,供给他们出境护照,难道是件坏事吗?
里克:(凝视着酒杯)你要他们的钱,犹如特,你要钱的。
犹加特:是的——但是那些可怜虫出不起雷诺要的价钱,我只要他们一半。这也算敲诈吗?
里克:(转头看着犹加特)我不反对敲诈。我反对廉价出卖。
犹加特:好,今天夜里以后,我洗手不干了,里克,我就要离开卡萨布兰卡了。
里克:你找谁去买你的出境护照?找雷诺买还是你自己想办法?
犹加特:(讽刺地)找我自己。我比他公道得多。(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在手上轻轻拍着。)你知道这是什么?这东西连你也没有看见过——(放低声音)魏刚元帅签署的通行证。谁也不能怀疑,谁也不能把它作废的。
里克望着他然后伸手要那个信封。
犹加特:等一等。今天夜里,我就要以梦想不到的高价把它卖掉。然后——我就要离开卡萨布兰卡。里克,你知道,我在卡萨布兰卡有很多朋友,但是,也许就因为你瞧不起我,所以你就成了我唯一信任的人。你能为我保管这些证件么?
里克;保管多久?
犹加特:呃,也许一小时,也许更久一些。
里克:(接过通行证)我不希望这些东西在我手里过夜。
犹加特:哦,别怕。侍者——
我们看到侍者走进镜头。
犹加特:(对侍者)有我的信吗?
侍者:先生,没有。
犹加特:我在等人。如果——呃——有人找我,我就在这里(侍者点头离去,犹加特又回过头来对里克说)里克,我希望你对我有更好的印象。对不起,我要到你的轮盘赌台上去试试运气。(他准备走向屋子那边去)
里克:等一等……
犹加特止步,里克走到他面前,镜头切人犹加特和里克的近景,里克用极低的声音讲话。
里克:我听说,那两个德国信使身上带着通行征。
犹加特:(迟疑了一下)是呀——我也听说。可怜的家伙。
里克:(注视着犹加特,然后慢慢吞吞地说)你做得对,犹加特。我对你的印象好一点了。

听了这句话,犹加特笑了,几乎高视阔步地向赌台走去。当里克走向门口时,镜头切入放钢琴的地方,一个穿热带燕尾服的很胖的男人,站在黑人山姆旁边,后者正在一边弹琴一边唱自已随口编的歌曲“喂,谁心上不痛快?”乐师们答唱“我们心上不痛快”。那个很胖的男人是弗拉里先生,黑市老板。他的嗓音很高,他仿佛总是喘不过气来似的。
弗拉里先生:山姆,你愿意到我的蓝鹦鹉饭店去干活吗?
山姆:我很喜欢在里克先生这里干。
弗拉里:里克先生给你多少工钱,我加倍。
山姆:我在这里挣的钱还没有时间去花呢。
里克的声音:(恰在此时听到)弗拉里先生,我抢了你的生意,你有点受不了吧?
山姆掉转头来忧心地望了一下,他继续弹琴。弗拉里从容地转过头来,企图引诱山姆离开里克。这件事的被发觉,丝毫不使他有狼狈之感。下面的镜头内有里克,他正在微笑,但不是愉快的笑。
弗拉里:啊,里克。
里克:啊,弗拉里。蓝鹦鹉的生意怎么样?
弗拉里:很好,可是我想把你的饭店买下来。
里克:我的饭店不出卖。
弗拉里:你在这里经营得很好呀,里克。可是,啊,我总是愿意看到别人生意兴隆的。
里克:噢,你要抢走我的琴师也是出于好意吗?
弗拉里:“抢”字用得太重了。
里克:是吗?
弗拉里:(想一想)唔,也许不重……可是,我偷不到的东西,我情愿出钱买。把山姆卖给我,你要多少钱?
里克:我不贩卖人口。
弗拉里:太可惜了。人口是卡萨布兰卡的主要商品。你要是肯在黑市上和我合作,光是难民一项买卖,我们就能赚一笔大钱。
里克:你做你的生意,我做我的,我们各不相扰好了。
弗拉里先生摇头叹息向赌场门口走去。
弗拉里:亲爱的里克,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在今天这个世界上,孤立主义是再也行不通的。(他说着,走到隔壁屋子里去了。)

里克走到钢琴处,顺手揭开琴盖,把犹加特给他的那个信封放进去。山姆抬头望了望,微笑。
山姆:我什么也没有看见,老板。
里克点头示意,向酒吧柜走去,接着一个女顾客走入镜头,俯身向山姆耳语。
山姆:是。
山姆做了一个手势,壁灯暗了下去。聚光灯照射着山姆,他继续弹奏。

在饭店的长长的酒吧柜前,我们看见一个年轻妇女,郁凤妮,坐在一张高凳子上喝白兰地酒。萨夏以迷恋的眼光望着她,替她敬酒。
萨夏:这是老板自己喝的酒。因为——郁凤妮——我爱你。
郁凤妮:(生气地)噢,闭上嘴。
萨夏:(热爱地)遵命,郁凤妮,我闭上嘴。

里克悠闲地走来,倚在郁凤妮身旁的酒吧柜上。但他不理她。她痛苦地望着他,不说一句话。——镜头切入山姆在演奏的画面——他正在演奏一个曲子——然后镜头又切回里克和郁凤妮,聚光灯只照射钢琴前的山姆,里克和郁凤妮站在阴暗处,郁凤妮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里克,她终于开口了。
郁凤妮:你昨天夜里在什么地方?
里克: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记得。
郁凤妮:(停了一下,又说)今晚我来找你,好吗?
里克:(冷冷地)我从来不那么早安排计划的。
郁凤妮转身,望着萨夏,把酒杯伸向他说:“再给我一杯。”萨复正要敬酒,里克转身,用手势制止他。
里克:萨夏,她喝多了。
郁凤妮:别听他,萨夏,斟满。
萨夏:(犹疑地望着里克,然后放下酒瓶)我爱你,郁凤妮,可是,他是我老板。
郁凤妮:(以带有醉意的愤怒转向里克)里克,我讨厌你,再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里克:萨夏,去叫一辆汽车。
萨夏:(不得已地接受命令)是,老板,(他向饭店大门走去)
里克:(挽着郁凤妮的手臂)来,去拿你的大衣。你该回家去。
郁凤妮:放开我——
当他拉着她走向大门时,镜头切入里克饭店门口的街道。萨夏站在路边,做手势叫汽车,最后开来了一辆。这时里克和郁凤妮走出饭店大门。他把大衣披在她肩上。她顽强地反抗着。
郁凤妮:你是什么人,把我推来推去的?我是有身分的女人。我在美国演唱过。我结过两次婚。我真是傻瓜,爱上你这样的人。
里克:(把郁凤妮送到车旁,对萨夏说)你和她一块儿去,萨夏,一定要把她送到家。
萨夏:(很高兴得到这个机会)是,老板。
他们一个挽着一只手臂,把郁凤妮送上汽车,萨夏随着她上了车。
里克:萨夏……(萨夏从车窗外望)马上回来。
萨夏:(脸色一沉)是,老板。
汽车开走了,接着里克回身走向饭店大门。这时,听到雷诺的声音——
雷诺的声音:你太浪费了——把这样的女人扔掉。有朝一日女人会定量供应的。
当里克转向声音来处时,我们看到饭店门前阳台上有一张桌子,雷诺坐在那里啜饮着白兰地酒,他的眼睛表示欢快,里克走入镜头。
里克:啊,路易士。
雷诺:我想现在我应该去找郁凤妮——也许她会爱上我,怎么样?
里克:(在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唔,对于女人问题,你倒是个真正的民主派。
雷诺听了这句话笑了,他替里克斟了一杯酒。邻近的飞机场上有飞机起飞的声音,里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望,雷诺也望——在聚光灯的照射下,我们看见一架运输机停在跑道上,马达在发动,准备起飞。然后我们又看到里克和雷诺,里克仍然凝视着那架飞机。
雷诺:到里斯本去的飞机——(狡猾地望着里克)你想搭这架飞机走吗?
里克:(冷冷地)干什么?到里斯本去干什么?
雷诺:到美国去呀。
里克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架飞机在发动,但神色不快。
雷诺:我常常想,你为什么不回美国去。你卷逃过教会的公款吗?你和总统的太太私奔过吗?我想你大概杀过人。这都是我的胡思乱想。
里克:(仍然望着飞机——嘲笑地)这三件事儿我都做过。
雷诺:我的天,那你为什么到卡萨布兰卡来呀?(飞机马达声愈来愈响)
里克:为了我的身体。我到卡萨布兰卡来找水的。
雷诺:水?什么水?我们是在沙漠里。
里克:我错信了别人的话。
雷诺摇摇头,但说不出什么话,因为飞机正在跑道上疾驶,机上的灯光射到里克和雷诺的脸上。里克目不转睛地看着飞机。现在飞机已离开了地面,几乎直接飞越他们的头顶。他注视着飞机,直到机上的灯光在远处消逝。

一个眼睛上带着绿色遮光罩的赌注收付员进入镜头。
赌注收付员:对不起,里克先生,里面有一位先生赢了一万法郎,出纳要点钱。
里克:(毫不惊慌)我去拿。
赌注收付员:我吓坏了,里克先生,我不明白怎么会——
里克:(安慰他)没有关系,艾米尔。这样的错误总会有的。
里克和雷诺同时站起。他们向大门走去时,一个法国军官和一个意大利军官走出来,正在激烈辩论某一个政治问题。他们看见雷诺,都立正行礼,后继续向前走,继续进行着辩论。里克和雷诺正要走进大门。
雷诺:里克,今天夜里这儿要乱一阵的。我们要在你的饭店里逮捕一个人。
里克:(毫不震惊)什么?又要逮捕人?
里克和雷诺走入时,镜头切入饭店内部。
雷诺:哦,这不是平常的逮捕。是一个杀人犯。
里克近景,显示他的眼睛对这个消息有所反应。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向赌场望去——然后里克和雷诺走上酒吧旁的楼梯。
雷诺:(觉察了他的神情)要是你想给凶手通风报信——我看你还是别管闲事。他是逃不了的。
里克:(拾级而上)我决不为任何人舍命。
雷诺: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外交政策——
在长长的酒吧柜尽头,放着侍者还没有送走的一杯酒。雷诺拿起这杯酒,跟在里克后面走上楼梯。侍者转过身来,却不见了这杯酒。
雷诺:(循级上行——手里拿着酒杯)本来,黄昏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在蓝鹦鹉饭店把他逮捕的——
上了楼,里克走进一间房,镜头切入他的办公室,他走进来,雷诺跟入。
雷诺:但是出于我对你的崇高敬意,我们把这场戏安排在这里演。让你的顾客们娱乐一下。
里克:(开了房门)我们的节目够多了。
我们看到办公室的一头,有一个小而暗的房间,里面放着保险箱。里克进去打开保险箱,雷诺倚在门框上。
雷诺:里克,今天夜里有一位贵宾要来——第三帝国的司特拉斯少校。我们要在他到场的时候进行逮捕。小小地表演一下我的行政效率。
里克:原来这样。司特拉斯到这儿来干什么?他不会老远跑到卡萨布兰卡来看你表演行政效率吧!
雷诺:也许不是。
里克:路易士,你心里有话。为什么不说?
雷诺:(钦佩地)你的观察力很不错。说实在的,我是有一句话要忠告你。
里克:是吗?
雷诺:在这个饭店里卖出过许多出境护照,可是我们知道你没有出卖过护照。因此我们准许你继续营业。
里克:(温和地)我还以为因为我们让你在轮盘赌上赢了钱,你才准许我营业的。
雷诺:是的,这是另外一个原因——亲爱的里克,有一个人现在已经到达卡萨布兰卡,要去美国。谁能给他买一张出境护照,他愿意出一笔大钱。
里克:是么?他叫什么名字?
雷诺:维克多·拉斯罗。
里克:拉斯罗到了卡萨布兰卡!
雷诺:(注意里克的反应)里克,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震动。
里克:(又恢复常态)哦(笑),他已经震动了半个世界了。
雷诺:我有责任不让他再去震动另外半个世界。(现在非常严肃)里克,拉斯罗永远也不能到美国去。他必须呆在卡萨布兰卡。
里克:看他怎么办,倒是很有趣的事。
雷诺:什么怎么办?
里克:看他逃走呀。
雷诺:我刚才跟你说过——
里克:算了吧,路易士。他不是从集中营里逃出来了吗?纳粹在全欧洲追捕他。
雷诺:(严肃地)这里是追捕的终点了。
里克:我跟你赌两万法郎,我说,这里不是终点。
雷诺’你真要和我打赌?
里克:我刚才付掉了一万,我要把它赢回来。
雷诺:赌一万吧。我是一个贪污的穷官。(里克点头)一言为定。不管他怎样狡猾,他总需要一张出境护照——也许我应该说,两张。
他们走出房间,走下楼梯,镜头跟着他们移动。
里克:为什么要两张?
雷诺:他是跟一个女人同来的。
里克:哦,他会只要一张的。
雷诺:我想不会。我看见过那位太太。他既不把她留在马赛,又不留在奥兰,他当然也不会把她留在卡萨布兰卡的。
里克:哦,也许他不象你这样多情。
雷诺:这没有关系——一张还是两张——多情还是无情——反正不给他出境护照。
里克:路易士,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我会乐意帮助拉斯罗?
雷诺:因为,亲爱的里克,我怀疑,在你的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面,你心底里却是一个感情主义者。(里克大笑起来)你尽管笑,但是我凑巧熟悉你的历史。我只要指出两件事。1935年你参加过埃塞俄比亚的战争;1936年你在西班牙,站在政府军一边作过战。
里克:(企图轻描淡写)两次我都得了很高的报酬。
雷诺:(尖锐地)胜利的一方给了你更多的报酬吧。
奥克:(安详地)也许(急于想变换话题)好吧,看来你是决心把拉斯罗扣留在这里啦。
雷诺:我发出了命令。
里克:原来这样。怕盖世太保整你吧。
雷诺的近景。他们现在走下楼来。他说话的时候,面对着酒吧柜后面的大镜子。
雷诺:你把盖世太保的势力估计过高了。我们不干涉他们,他们也不干涉我们。在卡萨布兰卡,我是我自己命运的主人,我是上尉。——
他从镜子里看到司特拉斯走进饭店,他的话突然停住。然后我们看见里克和雷诺两人。在一个镜头里。
雷诺:(慌忙地)对不起,里克……

他急忙走向司特拉斯。里克从镜子里看到雷诺慌忙迎向谁的时候,他冷笑了一下。正在等候他的赌注收付员走入镜头。
里克:(交钱给收付员)拿去。
赌注收付员:(坚决地)先生,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他急步走开。里克从酒吧柜上拿起一杯酒。

在餐厅里,雷诺和卡尔走在一起。
雷诺:卡尔,给司特拉斯先生找一张好桌子——要靠近太太们的。
卡尔:先生,我已经给他一张最好的桌子了。(忧郁地)我知道他是德国人,他们总是要好座位的。

雷诺向一个在等候指示的本地官员招手。他走近前来,敬礼。
雷诺:(低声)悄悄地把他抓起来。每道门口派两个卫兵。
本地官员:是,长官。
他敬礼后向赌场门口走去。镜头跟着雷诺移动,他走到餐厅一角的一张桌子旁,司特拉斯和汉斯正坐在那里。邻近的一张桌子前坐着几个德国官员。雷诺走近桌子时,司特拉斯向他微笑。
雷诺:晚上好,先生们。
司特拉斯:晚上好,上尉。
汉斯:你愿意跟我们坐在一起吗?
雷诺:(坐下)谢谢你。欢迎你到这里来,少校。
司特拉斯:很有趣的夜总会。
雷诺:特别是今天夜里。(低声地)待一会儿,你就会看到谋杀你们信使的那个凶手被逮捕。
司特拉斯:我也这么希望,上尉。

犹加特在赌场的轮盘赌台上的近景。他面前堆着一大堆筹码。他赌运亨通,他的眼睛充血,盯视着在轮盘上跳跃的圆珠。圆珠停在13号上。犹加特狂喜地伸手去接赌注收付员丢在桌上的赢注。但就在这时,另一只手抓住了犹加特的手臂,当他听到本地官员的声音时,脸上显出一阵恐怖。
本地官员的声音:跟我们走,犹加特先生。
犹加特:(低声地)让我去换回现款。
本地官员点头允许,并跟随犹加特到出纳处,接着我们看到出纳处的柜台,出纳以现钞如数兑换了犹加特的筹码。犹加特把钱塞进上衣的里口袋,但当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去时,却紧握着一把小手枪,他举枪指着本地官员。官员向犹加特扑过去,随即枪声响起。官员抓住了自己的肩膀。一个女人尖叫。赌台上的人都寻找躲避的地方。犹加特向走廊奔去。

几个短镜头,表现里克穿过餐厅,急步转身走向赌场的门,一个女人突然从座上跳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张望;酒吧柜前一个男人正端起酒杯喝酒,也突然把酒杯放下;乐声停止,山姆的手还在琴键上;在酒吧柜后面的卡尔,眨着期待的眼睛,望着司特拉斯的座位;雷诺、司特拉斯和汉斯都霍地站了起来。
然后我们看见走廊,犹加特冲进来。里克从对面走过来。
犹加特:里克,救救我!
里克:(低声)别傻,你逃不了啦。
犹加特:把我藏起来。想想办法。你一定要救我,里克!想想办法。
里克:(模糊地)闭嘴!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雷诺、司特拉斯、汉斯和其他人从里克后面冲了过来。另外一些警官从赌场里出来,把犹加特抓住。里克一言不发,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到餐厅去。
一个男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他们要抓我的时候,里克,我还希望你能多帮一下忙。
里克:我决不为任何人舍命。

我们又看见了餐厅,里克走到中央。屋子里充满了紧张和期待的气氛,少数顾客正准备离去。里克用很平静的声音说话。
里克:惊扰大家了,很抱歉,但是现在一切事情都过去了。一切都正常。(他向钢琴师望了一眼)好吧,山姆。
山姆坐在琴旁,点了点头,就弹了起来。
山姆:“年老的诺亚,他做了些什么?”(他对听众叫喊着)大家都来唱——(他又重复一遍)“年老的诺亚,他做了些什么?”
他等待大家唱,弹了下一句。我们看到餐厅的全景,摄取了几张桌子,群众的反应很冷淡。
群众:“年老的诺亚,他做了些什么?”
山姆:(微笑,琴弹得更响更快)这才对了。“他建筑了一所水上动物园”。

坐在餐桌旁的群众受了山姆的影响,都参加进来唱了。阴沉的气氛有点振奋了。在歌声中,镜头摇过几张桌子,摄取各种各样的人——歌唱完毕,骚动平静了以后,我们看到司特拉斯的那张桌子。雷诺、司特拉斯和汉斯已经重新回到他们的座位上,侍者领班正在侍候他们点酒菜。
司特拉斯:……香槟,一罐鱼子,——要冰透的。
雷诺:少校,我推荐克里科酒。
侍者:(离去)好的,先生。
雷诺:(唤里克,他此刻不在画面中)哦,里克……(这时里克出现)
雷诺:里克,这位是第三帝国的亨利·司特拉斯少校。
司特拉斯:您好。
雷诺:汉斯先生你是认识的。
司特拉斯:(里克向斯特拉斯和汉斯点头招呼)请坐到我们这里来,里克先生。
里克坐在汉斯旁边,面对着雷诺和司特拉斯。
雷诺:(改变了话题)里克,今天夜里我们很光荣。第三帝国能够享有这样的威望,是和司特拉斯少校的功劳分不开的。(里克点头)
司特拉斯:(微笑)你一再说“第三帝国”,好象你希望还会有别的德国似的。
雷诺:哦,少校,以我个人来说,我是谁来都欢迎。
侍者上,送来了酒,在他们谈话进行时,他开酒瓶,斟酒。
司特拉斯: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当然,这是随便谈谈。
里克:(耸耸肩)你要是愿意,正式说话更好。
司特拉斯:你是哪一国人?
里克:(答话前看了他一下,然后板着脸)我是一个酒鬼。(司特拉斯注意地望着他)
雷诺:所以,里克就成了世界公民。
里克、雷诺和司特拉斯的近景。
里克:我生在纽约市,这大概能说明一切问题吧。
司特拉斯:(很和蔼地对里克)我知道你是在巴黎被占领的时候,从巴黎到这儿来的。
里克:唔,这件事似乎不是什么秘密。
司特拉斯:你是否跟有些人一样,没有想到德国会占领他们的可爱的巴黎?
里克:可爱的巴黎,并非只属于我的。
汉斯:(一丝微笑)你以为我们能进入伦敦吗?
里克:等你们进去了,再来问我。
雷诺:(笑着说)哦,真是个外交家!
司特拉斯:(挖鱼子吃)纽约能占领吗?
里克:那个城市的某些部分,我劝你们不要进去。
司特拉斯:唔……据你看,这一仗谁会打胜?
里克:我一点也没有想过。
雷诺:里克对什么事情都是中立的。对于女人,他也是这样。
司特拉斯从口袋里拿出一本黑色封面的小本子,他一页一页地翻着。
司特拉斯:(对里克)你并非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中立的。我们有关于你的全部档案。(他念)“里查德·勃兰,美国人。三十七岁。不能回美国”——(他抬起头来)原因不详。我们也知道你在巴黎做了些什么事——(雷诺好奇地想偷看司特拉斯的小本子)勃兰先生,我们也知道你为什么离开巴黎。
这时里克伸过手去,把司特拉斯手中的小本子拿了过来。
司特拉斯:你放心。我们不会替你宣扬出去的。
里克:(看着小本子)我的眼睛真是棕色的吗?
司特拉斯:勃兰先生,请原谅我的好奇心。问题是,德国的一个敌人来到了卡萨布兰卡,所以我们要调查一下那些能够帮助我们的人。
里克:哦,我对维克多·拉斯罗去留的兴趣——(望了雷诺一眼)完全是因为打了一个赌。
司特拉斯:这样说,你对那只狐狸没有同情?
里克:并不特别同情。我也明白猎狗的观点。
司特拉斯:维克多·拉斯罗在布拉格的报纸上侮蔑我们,直到我们占领布拉格那一天,在我们占领以后,他竟然还在地下室里继续印制传单,对我们进行诽谤。
雷诺:当然,我们也得佩服他的勇气。
司特拉斯:我承认他很狡猾。他从我们的指头缝里溜走了三次。在巴黎,他继续进行他的活动。我们不能再让他溜掉了。
里克:(微笑着站起来)呃,先生们,少陪。你们的职业是政治,我的职业是开酒店。
司特拉斯:晚安,勃兰先生。(里克出镜头,走向赌场)
雷诺:少校,你瞧,对于里克,你一点也不用担心的。
司特拉斯:(往里克走去的方向望)也许……

镜头切入另一张桌子,我们在开场时见到的那个黝黑的外国人正在这里忙着和一个模样很阔绰的中年男子交谈。
黝黑的外国人:(关心地把他的臂膀搭在那个男人的肩上)我恳求你,我的朋友——要提防着点。要当心。要处处小心。

我们又看到山姆坐在钢琴前,懒洋洋地弹着抒情歌曲。几张餐桌前的顾客又恢复了闲谈。山姆一边弹琴,一边向四面随意观望。当他的眼睛望着大门时,他的琴音乱了,接着竟然停止下来。

我们看见了山姆所看到的大门口的情形:一男一女刚走进来:维克多·拉斯罗和他的漂亮的女伴。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白外衣,她的美貌,吸引了人们的注意。侍者领班迎向他们。
侍者:先生,请。
拉斯罗:(声音平静,安详)我定过一张桌子,我叫维克多·拉斯罗。
一个特写,显出一个矮小的黄头发的男人正在注意地望着拉斯罗,然后是和拉斯罗同来的那个女人的近景——她漫不经心地四面看望。当她看见山姆时,她脸上露出了一刹那的惊讶,这时我们听到侍者领班的声音。
侍者领班的声音:拉斯罗先生,请这边走。
山姆的近景,他发现那个女人在对他看,他移开了视线,重新弹起琴来;接着是一个移动镜头,跟着那一男一女,侍者领班带领他们就座。他们经过钢琴时,虽然那个女人(后来知道她就是依尔沙·伦特)注视着山姆,但山姆却故意两眼低垂,望着琴键。依尔沙微微一笑。等她走过以后,山姆朝她的方向偷偷瞥了一眼。
在拉斯罗的餐桌前,侍者领班侍候依尔沙就座后就走开了。拉斯罗在对面椅子上落坐。他用扫射的目光向四面察看了一下。
拉斯罗:我没有看到一个人相貌象犹加特的。
依尔沙:维克多,你确实认为我们应该到这里来么?这样一个公开的地方。我,我总觉得,我们不应该待在这地方。
拉斯罗:要是我们很快就走,反而会引起人家对我们的注意。也许犹加特在饭店的其它什么地方。
男人的声音:对不起,你们很象是一对要到美国去的夫妇。
这个矮小黄头发男人,后来知道他就是柏格尔,走进镜头。
拉斯罗:嗯?
那男人把手伸到他的背心口袋里,取出了一只镶着大块蓝宝石的戒指。
柏格尔:在美国,这个戒指能卖出去,我是没有办法才忍痛卖掉的。
拉斯罗:谢谢你,但是我不想——
柏格尔:那么买了送给太太吧。这个戒指是很别致的。
他把戒指凑到他们跟前,旋转那颗宝石,显然,宝石是用螺丝装在戒指上的。
于是我们看见柏格尔手中的戒指,他用手指把宝石旋了下来。在宝石下面的金版上,模糊地刻着戴高乐将军的洛林十字架印记。
拉斯罗的声音:哦,是的,我很喜欢。
柏格尔:好。
拉斯罗:(更低声地)你叫什么名字?
柏格尔:柏格尔……挪威人……我愿为你效劳,先生。
依尔沙:(眼望着别处,然后给拉斯罗一个暗示)维克多!
拉斯罗:(领会了她的暗示,低声对柏格尔)几分钟以后在酒吧间和你见面。(大声地,故意让画面中看不见的人们听见)不,我们不要买这只戒指。但是谢谢你让我们欣赏了一下。
柏格尔:(接着拉斯罗的话,叹了—口气,把戒指收起)这样便宜的东西还不买。但是你要是决定不买——
他鞠了一个躬,转身就走了,镜头跟着他。这时雷诺上尉的和司特拉斯少校正向这张桌子走来,他们在柏格尔身边擦过。他们锐利地看了柏格尔一眼,然后镜头跟着雷诺回到拉斯罗的桌子,雷诺面带笑容。
雷诺:这不是拉斯罗先生吗?
拉斯罗:(直截了当地)是的。
雷诺:我是雷诺上尉,警察局长。
拉斯罗:啊。有何贵干?
雷诺:我欢迎你到卡萨布兰卡来,并希望你在这里过得很愉快。我们这里是不常有象你这样的著名客人的。(司特拉斯出现)让我来介绍,这位是亨利·司特拉斯少校……依尔沙·伦特小姐——维克多·拉斯罗先生。
德国人鞠了一个躬,但依尔沙和拉斯罗二人都没有丝毫表示。雷诺和司特拉等待他们说“请坐”。但拉斯罗就是阻拦他们,不让他们走近桌子。
拉斯罗:我想你们会原谅我,如果我不礼貌的话……但是,司特拉斯少校,你看……我是一个捷克斯洛伐克人。
司特拉斯:你从前是捷克斯洛伐克人,现在,你是德国的百姓。
拉斯罗:我现在在法国的土地上。你要怎么样?
司特拉斯:只是想讨论一下你到了……法国土地上来以后所产生的一些问题。
拉斯罗:现在时间和地点可都不合适……
司特拉斯:(强硬地)那么我们就约定另外一个时间和地点吧。明天十点,在警察局长办公室。请和小姐一起来。
拉斯罗:(对警察局长)雷诺上尉,我是在你的管辖之下,要我们到你的办公室来,是你的命令吗?
雷诺:(和蔼地)让我们说,这是我的邀请。这样说更愉快些。
拉斯罗:很好。
拉斯罗躬身为礼,回到座位上,在依尔沙旁边坐下,雷诺和司特拉斯离去。这时壁灯渐暗,表演就要开始了。

镜头照着舞池,报幕人站在聚光灯下。
报幕人:各位女士,各位先生,现在我们要继续今晚的节目。请南美洲著名的女歌唱家安德丽亚小姐表演精采节目。
一个女子在聚光灯下出现,她的肩上挂着吉它。她被介绍以后,听众中发出了零零落落的掌声。

我们又看到拉斯罗和依尔沙坐在他们的座位上。
拉斯罗:司特拉斯……这一回他们真想不让我走了。
依尔沙:维克多,我很替你担心。
拉斯罗:我们以前也遇到过困难的。
他把一只手放在依尔沙的手上,依尔沙对他笑了一下,但是她的眼睛仍然是不安的。
拉斯罗:(在镜头切入餐厅群众和女歌唱家用西班牙文唱“在玫瑰生长的地方”以后)我一定要从柏格尔那里了解一下情况。你如果发现有人在注意我,记住他的面孔。我们一定要知道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依尔沙点点头,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声“小心一点”。
拉斯罗站起来,走向餐厅那一头的酒吧柜末端——拉斯罗在比较阴暗的光线下穿过餐厅。虽然大多数人都在注意演唱者,但也有些人口过头来。依尔沙担心地从座位上望着他。

柏格尔正在酒吧柜前慢慢饮着酒,可以听到西班牙女歌唱家演唱的声音。拉斯罗走入镜头,若无其事地在柏格尔旁边的一个座位上坐下。
拉斯罗:(对萨夏)请给一杯香槟鸡尾酒。
萨夏:是,先生。
萨夏走开去调制鸡尾酒时,拉斯罗取出一支烟,柏格尔凑近他替他点燃。
柏格尔:(低声)……拉斯罗先生,我是从报纸的照片上认识你的。
拉斯罗:在集中营里,会瘦一点的。
柏格尔:我们从报纸上读过五次新闻,说你在五个不同地方被杀。
拉斯罗:(勉强微笑)你知道每一次都是真的……感谢上帝,你找到了我,柏格尔。我正在找一个名叫犹加特的。他约定帮助我的。
柏格尔:(默默地摇头)拉斯罗先生,犹加特已经自顾不暇了,他犯了杀人罪被捕了。今天夜里在这里被捕的。
拉斯罗:(镇静地听着这令人震惊的消息)原来这样。
柏格尔:(感情热烈)可是我们这些还自由的人一定要为你尽力。我们是有组织的,先生——象任何地方的地下工作一样。明天夜里有一个会,如果你愿意参加的话——(他看见背景中一个宪兵在走过来,就住了口。)

依尔沙的餐桌,雷诺悄悄地来到她背后,在他开口以前她并没有觉察。
雷诺:小姐……(依尔沙吃了一惊,但她用笑容掩盖过去了。)
依尔沙:雷诺上尉。
雷诺:是不是连我也不受欢迎?(他对她身边的座位做了一个手势,表示想和她坐在一起。)
依尔沙:我们在卡萨布兰卡,是在你的保护之下的,上蔚……(她点头让座,态度友善,但落落大方。)
雷诺:谢谢你,(他坐下以后,便招呼一个正在徘徊的侍者,并对他说)要最好的香槟酒,记在我的帐上。
依尔沙:不……
雷诺:(挥手令侍者离去)这是我们玩的一个小小的游戏。他们把它记在我的帐上,我再把帐单撕掉。这是最方便的事。
歌唱结束了,听众鼓了掌。灯光也亮起来了——从他们这边望过去,看到女歌唱家谢幕,退场,山姆把他的钢琴推了出去。然后我们看到依尔沙和雷诺一起坐在桌前,她望着山姆。
雷诺:小姐,人们说,你是卡萨布兰卡旅客中最漂亮的女人。我看他们对你的赞美是远远不够的。
依尔沙:你过奖了。你这套制服很漂亮,上尉。
雷诺:(得意地)在每一个不同的场合,我有不同的制服——(郑重其事地;装作很肯定的样子)每一个不同的场合。(他指着挂在胸前的一排奖章)你看我的这些奖章怎么样?
依尔沙:有一个挂歪了。
雷诺:这一个是真正我自已得来的,它应该挂在比较显著的位置。
依尔沙笑了,此刻,她听到了山姆的琴声,她又向山姆处望去。我们看见山姆又坐在钢琴前——他弹奏的时候,偷偷地朝依尔沙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向别处看望,此后,镜头又回到依尔沙的桌子。依尔沙回头看着雷诺。
依尔沙:上蔚,弹琴的那个人——我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雷诺:你是说山姆吗?他和里克一起从巴黎到这儿来的。
依尔沙:里克?他是谁?
雷诺:(微笑)小姐,你就在里克饭店里。唔,里克就是——
依尔沙:(态度安详,但继续追问)是什么?
雷诺:他是这样的一种男人……唔,如果我是一个女人,而我丈夫……(轻轻指着他自己)又不在这儿的话,我是会爱上里克的。你看我多傻!跟一个漂亮女人谈论另一个男人!……
一个宪兵(拉斯罗和柏格尔在酒吧柜前的那个镜头背景中出现过的宪兵)进入镜头,站在雷诺旁边,想引起他的注意。雷诺抬头看他,神色厌烦。
宪兵:上尉……
雷诺:(厌烦地)什么事?
宪兵:(向依尔沙)对不起……(他俯身向雷诺耳语了一阵)
雷诺:(厌烦地——低声)现在不行,傻瓜。
宪兵:可是,上尉……(向依尔沙)对不起……(宪兵又和雷诺耳语)
雷诺:(放弃原来主张,叹了—口气站起来)对不起。我一会儿就来。
依尔沙:(淡淡地一笑)我尽可能活着等你回来。

雷诺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决定把这句话当作对自己的恭维。他鞠躬而退,宪兵后随。他们一走,依尔沙立即向别处看望,并叫唤……
依尔沙:山姆。
山姆抬望,震惊。依尔沙招呼他过来。山姆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钢琴推了过来,接着是依尔沙餐桌的近景。山姆把钢琴推过来时,他脸上有一种奇怪的恐惧表情。说实在的,依尔沙也不象她力图掩饰的那样镇定。在这种神态的背面,有一种神秘的、深沉的感情。
依尔沙:你好,山姆。
山姆:你好,依尔沙小姐。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再看见你。
依尔沙:真是很久不见了。那时候到现在,塞纳河从奈夫桥底下流过了很多很多水了。
山姆:是的,依尔沙小姐。从桥底下流过了很多很多水了。(他坐下来准备弹琴)
依尔沙:山姆,弹几支从前常唱的曲子吧。
山姆开始弹一个曲子。他有些心神不定,仿佛在等待什么。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开始弹奏了……
依尔沙:里克在哪里?
山姆:(躲闪)我不知道。整晚上没有看见他。
依尔沙对他宽容地笑了一笑。山姆显得很不自在。
依尔沙:他什么时候回来?
山姆:今晚不会回来了。他不来了。哦,他回家了。
依尔沙:他经常这么早回去么?
山姆:他从来不——我是说——(尴尬地)哦,他有一个女朋友在——蓝鹦鹉饭店——他经常到那里去的。
依尔沙:山姆,你越来越不会撒谎了。
山姆:别去缠他,依尔沙小姐。你只会给他带来不幸。
依尔沙:(温柔地)山姆,为了怀念过去,你把它再弹一遍吧!
山姆: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依尔沙小姐。
依尔沙:弹吧,山姆,弹《时光流转》。
山姆:我记不得了,依尔沙小姐!(他当然记得。但他不愿弹这个曲子。他仿佛更有些害怕。)
依尔沙:我把调子哼给你听。(她哼着)
山姆:我实在记不起来了!
依尔沙:我想你大概是记不起来了。让我来弹。
山姆:不,依尔沙小姐。现在我记起来了。(他非常柔和地弹奏了起来)
依尔沙:唱吧,山姆。
山姆:歌词我背不出了。
依尔沙:(温柔地)我念给你听,(她把第一句歌词念给他听)“你一定要记住……”
于是山姆接着唱下去:

你一定要记住,
接吻终究是接吻,
叹息却只是叹息。

赌场入口处:里克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他听到了歌声,面色苍白。
里克:怎么——山姆!我跟你说过再也不许弹这个曲子。
他突然站住了,既不讲话,也不移动。他的视线看见了钢琴旁的山姆和依尔沙。接着是山姆和依尔沙的近景,山姆回过头来看着里克,停止了弹奏。依尔沙即使不回过头来看,也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她知道回过头来会看见谁。她慢慢地转过头来。她屏声息气。
里克的特写,他完全屏止了气息。这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一个强烈的震动。好大一会儿,他只是看着她,你能明白,他在想些什么。他挪步前行,他的眼睛凝视着她。一个特写镜头跟着他移动,他穿过餐厅。依尔沙也直视着里克。山姆完全惊住了。他把琴凳放在钢琴上,悲叹地埋怨——
山姆:都是你搞的!

他迅速推走了钢琴。依尔沙没有注意他的话。她仍然望着里克。在这同一个时候,雷诺和拉斯罗从酒吧柜走过来。
然后我们看到他们三个人在餐桌前(依尔沙,雷诺和拉斯罗),雷诺和拉斯罗正手挽着手走过来。
雷诺:(对依尔沙)你看我替你找回来了什么——一个在外面晃荡的警卫员。
她好象什么也没有听见,雷诺朝她注视的方向望过去。
雷诺:哦,你刚才问起的,里克,他来了。
现在里克走进镜头。
雷诺:里克,我亲爱的朋友,这儿有几位漂亮人物。让我来介绍——
里克:你好,依尔沙。
依尔沙:(低声地)你好,里克。(她把手伸向他,里克握她的手。)
雷诺:哦,你已经见过里克了,小姐?(里克和依尔沙都没有答他的话)好,那么,你大概也认识——
依尔沙:这位是拉斯罗先生。
她讲这话时,脸上表情很尴尬——好象不敢讲,但同时又宁愿由她自己来讲,而不让别人来代讲。里克把拉斯罗打量了一下,然后对依尔沙看着,微笑。从他的笑容里,你可以体会出一种嘲笑的神情。
拉斯罗:你好。
里克:你好。
拉斯罗:在卡萨布兰卡,我听到许多关于里克的传说。
里克:(回头看他)在世界各地,我也听到许多关于拉斯罗的传说。
拉斯罗: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喝酒吗?
里克:我愿意。可是我从不喝酒,除非单独一个人的时候。
拉斯罗:(他们坐下时,笑着说)好呀“独斟独酌,乐在其中”这句老话,有了新的意义了。(他在找话题)这个饭店很有趣——我祝贺你。
里克:我也祝贺你。
拉斯罗:祝贺我什么?
里克:哦——祝贺你的工作。(他为什么看着依尔沙?)
拉斯罗:谢谢你。我要努力。
里克:我们都要努力。可是你的努力已经得到了成功。
雷诺:我不明白——你们两个。里克,她早些时候就在问起你,那种问法使我非常妒忌。
依尔沙:(向里克)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是从前的样子,让我想想看,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
里克:“晨曦饭店”,是吗?
依尔沙:真好。你还记得!是啊,那是德军进入巴黎的一天。
里克:这是不容易忘记的一天,是吗?
依尔沙:是。
里克:每一件小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德国军队穿的是灰色的,你穿的是蓝色的。
依尔沙:我把那件衣服收起来了。等德国军队撤退的时候,我还要穿呢。
雷诺:里克,你现在变得很有人情味了。就为这一点,我想,我得感谢你,小姐。
拉斯罗:我不想使人扫兴,——但是时候不早了。
雷诺:(看看他的手表)是啊。而且,卡萨布兰卡晚上要戒严的。警察局长总不该过了戒严时候喝酒,给人抓住处罚自己。
拉斯罗:(向侍者示意)我们差不多是最后一批客人了,希望没有因为我们过分久留而使你不方便。
里克:哪里的话。(他从侍者手中取过帐单)
拉斯罗:哦,请让我……
里克:哦,今天是我的东道。
雷诺:又打破了一个常规。这是最有趣的一个晚上。(他们都站起来)
拉斯罗:(一边给依尔沙披外套,一边对里克)我以后还要来的。
里克:随时欢迎。
依尔沙:(把手伸向里克)请你代我向山姆道晚安。
里克:好的。
依尔沙:世界上还是没有人能象山姆那样弹《时光流转》这个曲子呢。
里克:这个曲子他好久不弹了。
依尔沙:(停顿了一下,微笑)晚安。
里克和拉斯罗彼此点头道了晚安。拉斯罗和依尔沙走向大门,雷诺和他们在一起。
我们看到里克的近景,他正在望着他们离去。可以听到雷诺讲话的声音。
雷诺的声音:我还是替你们叫一辆汽车的好——时间很晚了——汽油是定量供应的——
我们听到旋转大门的转动声。
他们三人走出大门时,我们看到了饭店的外景。雷诺走到路边,听到他吹哨子的声音。拉斯罗点燃了一支烟,很随便地说……
拉斯罗:里克这个人很难捉摸。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依尔沙眼睛不看他,她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
依尔沙:我也真说不清。我在巴黎见过他。我们是相熟的……

一辆汽车开过来了。依尔沙走上前;拉斯罗跟在她后面。这时镜头摇上去,摇到“里克饭店”的招牌。
镜头在移动中化入这块招牌——此刻招牌上的灯熄了,——只有飞机场上旋转的探照灯射在它上面时才看得见。然后我们看到里克饭店内部:顾客完全走了。山姆熄掉了屋子里的最后一排灯。飞机场上的旋转探照灯把光线从窗子里射进来。灯光向屋子四周慢慢转动,这一线亮光照出里克依旧坐在原来的桌子旁,他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酒——在一只没人坐的椅子面前,放着另一只空酒杯。他的手边有一只酒瓶,他面前的这杯酒,正是从这只酒瓶里倒出来的。里克只是坐着,凝视着这杯酒。他的脸上毫无表情。
在下一个镜头中探照灯光在继续旋转,灯光扫射过整个屋子,照射到第一个讲话的人,然后又照射到另一个讲话的人。(应该造成一种虚幻气氛的效果,使回忆的镜头显得顺畅。)
山姆:老板,(没有回答)老板,你不去睡吗?(没有回答)不要老是坐着,好象要把酒杯看穿了似的。老板,(没有回答)把酒倒回去。去睡吧!
里克:今晚不睡了,山姆。今晚我跟妖魔还有一个约会。
山姆:(吃惊地)老板,不要这样,听我说,老板。(他快步走到他身旁)我和你相处很久了,她是个倒霉蛋,你本来好好的在做生意,她一来你就要倒霉了。老板,我们离开这里吧!
里克:我是跟这些东西约会的,跟那些绿色的小人儿——还有那些在协和广场上月光底下跳舞的粉红色的像,——蒙玛特区的大风车,晨曦饭店的灯光,布罗涅森林里的枯萎的花味。
山姆:(恳求地)老板,我们叫一辆汽车,去兜一夜风。我们喝个烂醉。我们去钓鱼,等她走了我们再回来。
里克:闭上嘴,回家去,行吗?
山姆:不!我就要待在这里。
里克:(奇怪地)他们抓走了犹加特,然后她来了。事情就是这样。一个来了,一个走了——山姆。
山姆:是的,老板……
里克:现在卡萨布兰卡是1941年12月,纽约是什么时候?
山姆:(不解;喃喃地)怎么啦?我的表停了。
里克:我想,纽约的人一定都睡了。我想,全美国的人一定都睡熟了……(他恢复了他的思绪)全世界一切城市的一切酒店她都不去,偏偏要到我的店里来。(山姆弹着一个柔和的曲子)你在弹什么?
山姆:哦,我自己编的一个小曲儿。
里克:别弹这个,你知道我要听什么——
山姆:(犹豫地)不,我不知道。
里克:你弹给她听的。你也可以弹给我听。
山姆:嗯,我怕记不得了——
里克:她受得了,(痛苦地下决心)我也能!——弹吧!
山姆:(忧郁地)是,老板……
山姆开始轻轻地弹《时光流转》,镜头上移至里克,他正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然后镜头移到他面前桌上的酒杯。我们看到酒杯渐渐变为计时杯——但流出来的是酒,而不是沙。

镜头由此化入回忆场面:一个巴黎景色的短镜头,化入春天的香榭丽榭大道——里克驾着一辆小型敞篷汽车缓缓地在大道上行驶,紧挨在他身边,和他臂膀扣着臂膀的是依尔沙。镜头由此化入夜晚,塞纳河上的一只游艇,乐队在演奏法国音乐。船舷的栏杆旁,只有里克和依尔沙两人站在那里,他们被夜色,音乐,和彼此间的爱情弄得如醉如痴。——镜头由此化入里克在巴黎的寓所,依尔沙在窗前整理瓶花,里克在开香槟酒,依尔沙走到他身边。
里克:你到底是谁?你以前是什么人?你做过些什么?你想过些什么?
依尔沙:我们说过,“不要问”。
里克:愿你幸福,孩子。(他们喝酒)
接着我们看到巴黎的一家豪华饭店,里克和依尔沙正在跳舞;我们又看到依尔沙的巴黎寓所,里克和依尔沙在一起。
依尔沙:给你一个法郎,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里克:在美国只要一个铜板就可以告诉你,我想,它只值这么些。
依尔抄:我情愿多出点——说吧——你告诉我。
里克:好,说。我正在想。
依尔沙:想什么?
里克:我为什么这么幸运——为什么我会遇上你,你在等待我追求你。
依尔沙:难道我一生没有爱过别的男人吗?(里克点头)哦,这问题很简单。我爱过别人。可是他死了。
里克:对不起。我忘了,我们讲好“不要问”的。我再也不问别的问题了。
依尔沙:(吻他)这个回答已经够明白了。
出现了巴黎的一条街,人们从窗子往下望。
我们看到一辆装着扩音机的车子,被一群惊慌的法国人包围着。一个刺耳的德国话声音,正在吠叫着纳粹军队向巴黎推进的不幸消息。指示巴黎人民,在胜利者占领巴黎以后,他们应该做些什么。——然后我们看到里克和依尔沙在一起。
里克:现在什么也阻止不住他们了,星期三——最迟星期四,他们就要进占巴黎。
依尔沙:(惊慌地)里查德,他们会查到你的底细。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里克:(微笑地)我早已在他们的光荣榜——黑名单上了。

镜头由此化入蒙玛特区的一家小饭店,招牌上写着“晨曦饭店”,又由此化入山姆在钢琴旁弹奏《时光流转》的镜头,琴声和背景音乐混合着。他愉快地仰起脸来看。——依尔沙倚在钢琴上听。屋子里没有别人——大家都在街上,听扩音机广播。依尔沙听琴时,神色很烦闷。显然她心里有事,——而事情和战争似乎无关的。
依尔沙:(想摆脱她的情绪)山姆——那些——你叫他们什么?——时髦的钢琴家,他们都说,他们一辈子从来没有正式学过音乐。当然,你也没有学过,是不是,山姆?
山姆:(郑重其事地)我学过十二年。在纽约裘利亚音乐学院。
依尔沙:(悲愁地)唔——一切最好的理论,现在也用不上了。
里克拿着一瓶香槟酒和几只酒杯,进入镜头。他的神态萧索,但不象在卡萨布兰卡时那样苦涩生硬。
里克:亨利要我们喝完这一瓶酒再喝三瓶。(敬酒)他说,他宁可用香槟酒浇花园,也不让德国人喝一滴(他把酒杯递给依尔沙和山姆)
山姆:(望着酒杯)这样来转移占领区的物资,是不是,里克先生?
这时我们听到街上人们的喊叫声,里克和依尔沙面面相觑,然后急步走到窗口——镜头随即切入一扇打开着的窗子,里克和依尔沙走到窗前。扩音机喇叭大声放送德语广播。
里克:我的德文有点生疏了……
依尔沙:(忧郁地)这是盖世太保在广播。他们说,他们明天就会到达巴黎。告诉我们,他们占领巴黎以后,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他们沉默无言,神色沮丧。
依尔沙:(苦笑)整个世界在崩溃,我们却挑上了这个时候恋爱。
里克:(突然笑起来)是呀,这个时候挑得很不好,(他望着她)十年前你在什么地方?
依尔沙:(想逗他高兴)十年前?让我想想……(她笑了)哦,对了,那时候我牙齿上还戴着箍(注1)呢。那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里克:我在找工作。
依尔沙:(停了一下,柔情地望着里克)里克——管它希特勒不希特勒,吻我。
里克拥抱她,热烈地吻她。但在他们紧紧拥抱着的时候,隆隆的炮声隐约可闻,里克和依尔沙松开了拥抱。
依尔沙:(惊慌但故作镇定)那是炮声——还是我的心在跳?
里克:(严肃地)那是新型的77公厘大炮。根据炮声来判断,离开这里大约只有三十五英里了——(又听到一声炮响——里克冷笑)愈来愈近了。——喝完它。还有那三瓶酒,我们来不及喝了。

依尔沙和里克从窗口望到的蒙玛特区大街上,一群人围着扩音机——然后我们看到山姆来到窗口,他站在依尔沙和里克旁边。
山姆:德国人很快就要到了,他们会来找你的……别忘了你是他们悬赏捉拿的人。(依尔沙听了这话很焦急)
里克:(淡漠地)我在我房间里留了一个便条,他们会知道到什么地方来找我的。
山姆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就走了,依尔沙注视着里克。
依尔沙:真奇怪,里克——对于你我实在知道的太少了。
里克:对于你我也知道很少——只知道你的牙齿已经长得整齐了。
依尔沙:别开玩笑,里克。你很危险。你必须离开巴黎。
里克:不,不,不。我们必需离开巴黎。
依尔沙:(不看他)是的,当然——我们……
里克:好,开往马赛的火车五点钟开出。四点半我到旅馆来接你。
依尔沙:(迅速地)不,不要到旅馆来。我——走以前我还要到城里办一点事。我到火车站跟你会面。
里克:好。四点三刻到里昂车站。(忽然想起)嗳,我们为什么不在马赛结婚?
依尔沙:(躲闪地)打算得太远了……
里克:(愉快,因为能和依尔沙一同走而感觉到兴奋)是,打算得太远了。我想,火车上的司机,也许能为我们证婚呢?
依尔沙:(尴尬地笑着)哦,里克……
里克:为什么不能?船上的船长可以替人家征婚的。这很不公道……(忽然依尔沙嘤嘤地哭了)
里克:依尔沙——什么事?
依尔沙:(控制自己)没有什么,亲爱的。只因为我——我非常爱你,我非常痛恨德国人。这似乎……(她不讲下去,望着里克)噢,里克,这是一个发疯的世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假如你走不了——假如——假如有什么事情把我们两个人分开了。无论他们把你弄到什么地方——无论我在什么地方,——我希望你明白,(她说不下去了,她抑起脸,凑近里克的脸)里克,(他轻轻地吻她)不。吻我,就当作——就当作最后一次。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然后吻她——就当作最后一次那样的吻她。可以听到山姆又在弹《时光流转》。

镜头化入里昂车站的时钟。时针指在五点差三分。倾盆大雨泼在屋顶上。镜头沿着站台移动,一群落汤鸡似的难民,站在雨里,冷得直发抖。镜头掠过时,我们看到他们脸上显出极度的恐慌。这是从巴黎开出的最后一次列车!移动着的镜头停止在里克身上,他在看表,然后抬头望钟。还有两分钟就要开车了。大雨淋在他的头上和肩上,但他好象没有察觉似的。忽然山姆手里拿着一封信跑来了。
里克:她在哪里?你看见她没有?
山姆:没有看见,里查德先生。我找不到她。她已经从旅馆里搬出去了。这封信是你刚走就送来的。
里克把信抓了过来。他手忙脚乱,连信也拆不开了,就在这时候,火车进了站,群众发出了一阵嘈杂声。里克终于把信拆开,凝视着信。——我们看到了信,上面写着:

里查德:我不能和你一同走,也不能和你再见面了,你一定不问为什么。只要相信,我爱你。去吧,亲爱的,上帝保佑你。依尔沙

山姆的声音:(慌乱地)这是最后一次催上车了,里查德先生。你听见我的话吗?来吧,里查德先生。来吧。
雨点淋在信纸上,字迹模糊了。我们听到车站广播员在喊:“大家上车”,火车发出一声悠长而凄厉的汽笛声。
镜头迭化,我们看着计时杯正在变为一只酒杯。镜头从酒杯拉出,移到里克的特写。他仍然在凝视着这只酒杯。现在音乐声已经停止,一片寂静。山姆回家去了。旋转着的探照灯光从里克脸上掠过去,只凭着照在他脸上的这一闪光,我
们才能环视这个屋子。

第二次灯光照过来时,照着里克的眼睛,他随着灯光,转过头来。光圈照到了门,我们看见依尔沙站在门口。灯光转过去了,在黑暗中看不清她是否还站在那里。
里克凝视着门口。也许他起初以为是他的幻想使他眼花了。灯光又照射到他。他的神色变得很严峻。现在我们看到,在黑暗中,依尔沙还站在门口。
依尔沙:(呼唤)里克。
她走过来时,灯光在她身上掠过。她的脸上露出殷切和歉咎的神情。
她进入镜头时,坐在桌旁的里克稍稍抬了一下身。灯光又掠过去了。
里克:我们一点钟就停止营业了。
依尔沙:我又来了。我有话要跟你讲。
她的态度有些发怯,带点试探性——但内心却很坚定。
里克:我留着第一杯酒,来跟你一起喝。(他伸手去拿酒瓶)
依尔沙:不,不,里克,今晚不喝。
她在前面放着空杯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她在观察他的脸色,但是他脸上除了冷漠以外,毫无表情。他也坐了下来,伸手去拿酒杯,向她举杯。
里克:允许我?
依尔沙:不……
里克:特别是今天晚上。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伸手去拿酒瓶,又斟了一杯。她注视着他的举动,她的神色表示,希望他今晚不要再喝了。
里克:你为什么一定要到卡萨布兰卡来?有许多地方好去的。
依尔沙:早知道你在这里,我是不会来的。相信我,里克,这是真话,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里克:你的声音很奇怪。怎么一点也没有变。我的耳朵还记得这些话——“里克,亲爱的,随便到什么地方,我要跟你一起去。我们一起坐上火车,永远不停地往前开。我一生一世永远……”
依尔沙:请你别说了,(她看见他又喝了一杯)我理解你的心情。
里克:你的样子也奇怪。有点变了。至少跟我第一次看见你不一样了。跟后来那些日子——亲爱的,我们在一起到底有多少日子?
依尔沙:我没有数过多少天。
里克:为那些快乐的日子干杯!(他又喝了一杯)在那些日子里,不提问题,彼此都是忠实的——
依尔沙:里克,你还记得吗?我还记得。在马戏场——在游艇上的那些日子——
里克:我最记得的是那结局的精采场面。一个傻瓜蛋站在月台上,最后一次列车就要开了,山姆催他上车——这傻瓜一个劲地站在那里,脸上一副滑稽相,因为他的心,给一双法国高跟鞋踢伤了。
依尔沙:(停了一会)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好吗,里克?
里克:亲爱的,这故事有没有精采的结局,有没有曲折的情节?
依尔沙:我还不知道结局呢。
里克:好,讲吧。也许你讲着讲着,结局就会自然出现的。
依尔沙:这是关于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的故事。她刚从她的老家奥斯陆来到巴黎。在朋友们的家里,她遇见了一个男人——一个很伟大又很善良的男人。他们成了朋友——那男人成了那个女孩子的老师。女孩子从小孤陋寡闻,男人为她打开了眼界,让她看到了一个充满智慧、思想和理想的完整而美丽的世界,那个女孩子所知道的一切,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由于那个男人的教导。女孩子用这样的一种感情尊敬他,崇拜他,这种感情,那女孩子以为就是爱情——
里克:(故意打断她的话)是呀,这故事很美。我听过这样的故事。其实,我一辈子听过很多故事。讲这些故事的时候,还有楼下客厅里的破钢琴为它伴奏。这些故事总是这样开始的,“先生,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男人”
依尔沙:(颤抖地站起来)我要走了。
里克:(在她要走的时候)我想,我们彼此讲的故事,都没有什么趣味。(停顿了一下,他又说)可是你也许可以告诉我,你离开我到底是为了谁?是拉斯罗——还是别人——也许你不愿意告诉我?
依尔沙不屑回答他。她走到门口.走出去了。——里克把头伏在桌上,逐渐地,他的身体也伏到了桌上。酒杯打翻了,酒流在桌布上,渐隐。

第二章

渐显,雷诺的办公室。现在是白天,司特拉斯和雷诺在一起。
司特拉斯:据我揣测,有极大可能,犹加特先生把通行证留在勃兰先生那里了。我建议你马上彻底搜查他的饭店。
雷诺:如果里克藏着通行证,以他的聪明,他决不会让我们找到。
司特拉斯:你把他的聪明估计得太高了,依我看,他也不过是一个糊涂的美国人。
雷诺:很对。但是我们不要把美国人的糊涂估计低了。(率真地)1918年他们“糊涂”地进入柏林的时候,我正跟他们在一起。
司特拉斯对他看着,镜头切入一扇门,门开了,一个本地警察走了进来。
本地警察:(敬礼)雷诺上尉……
雷诺:(向司特拉斯和其他人)请原谅我要出去一下——

他走向门口,镜头又从另一角度切入那扇门,本地警察没有把门关严。从门缝里可以看到两个漂亮女人站在走廊里。雷诺进入镜头时,本地警察向他耳语。雷诺从门缝里向那两个女人张望。
雷诺:(深思地)哪一个?(他叹了—口气)要是她年轻十年,那是没有问题的——哦,好吧,告诉皮肤黑的那个,到我私人办公室里等我,我们要彻底研究一下护照问题。
本地警察:(起步离去)是,上尉。
雷诺:(又朝走廊瞥了一眼)不妨叫另外那一个也留下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镜头切入司特拉斯,雷诺正向他走近。
雷诺:我们刚才谈到那里了?
司特拉斯:(着恼地)雷诺上尉,有这么多重要事情要办,你是否可以少花一点时间在私事上?
雷诺:(耸耸肩)嗯——你喜欢战争;我喜欢女人。我们两个人对自己的一行都干得很出色。
司特拉斯:我想,德国人的观点是更健康的。
雷诺:也许你说得对,司特拉斯少校。至少你的工作使你在户外生活。
司特拉斯摇头。和雷诺争辩是毫无用处的。
司特拉斯:至于拉斯罗先生,我们要求一天二十四小时监视他。
雷诺:(一再保证)也许你会高兴知道,就在这时候,拉斯罗先生正往这里来呢。

镜头由此切入警察局的外景。警察局门口挤满了人,拉斯罗和依尔沙从人堆里挤进去。
镜头化出,我们看到本地警察开了门,把拉斯罗和依尔沙引进来。他们俩走向前,前景中的雷诺和司特拉斯站起来迎他们。雷诺上前向依尔沙伸出手来。
雷诺:我很高兴见到你们两位。你们昨晚休息得好吗?
拉斯罗:(平静地)我睡得很好。
雷诺:(笑了)那很奇怪。在卡萨布兰卡大概没有人能睡得好的。
拉斯罗:(直截了当地)我们可以谈公事吗?
雷诺:很好。请坐。
拉斯罗:谢谢你。
司特拉斯:(现在和拉斯罗一样的不假辞色)很好,拉斯罗先生,我们不用吞吞吐吐。你是德国的逃犯。你总算侥幸躲过了我们。你现在到了卡萨布兰卡——我有责任要你留在卡萨布兰卡。
拉斯罗:你能否完成你的责任,自然还是很有问题的。
司特拉斯:没有问题。每一张出境护照,都需要雷诺上尉的签字。
拉斯罗:我完全知道上尉的职责。
司特拉斯:(转向雷诺)上尉,你认为拉斯罗先生能够取得出境护照吗?
雷诺:恐怕不可能。很抱歉,先生。
拉斯罗:(安详地)嗯,也许我会喜欢卡萨布兰卡的。
司特拉斯:那么小姐呢?
依尔沙;你不用关心我。
拉斯罗:(准备站起来)你就是要告诉我们这些事吗?
司特拉斯:(微笑)不要这样慌忙,拉斯罗先生。你有的是时间。你可能无限期地留在卡萨布兰卡。……(他忽然凑过来,聚精会神地说)也许你明天就能到里斯本去。只是有一个条件。
拉斯罗:什么条件?
司特拉斯:(又向前凑近点,聚精会神地说)你知道许多地方的地下运动领袖,布拉格的,巴黎的,阿姆斯特丹的,布鲁塞尔的,奥斯陆的,贝尔格莱德的,雅典的……
拉斯罗:是啊——甚至柏林的。
司特拉斯:甚至柏林的。如果你肯把他们的名字和他们的确切地址告诉我们——那末明天早晨,你就可以领到出境护照……
雷诺:(又插话了)还可以得到为第三帝国服务的光荣!
拉斯罗:在法国沦陷前,我曾在德国集中营里呆过一年,这足以使我终生引以为荣。
司特拉斯:你会说出他们的名字吗?
拉斯罗:如果当我在集中营的时候------那时候你们拥有更多“诱导”手段的时候——我没有说出他们的姓名,你怎么能期待我现在说出来。(声音慷慨激昂起来)即使你们找到了他们而把他们杀了,即使你们把我们全都给暗杀了,全欧洲的每个角落,千千万万的人们都会站起来,他们会站起来,会快得连杀人如麻的纳粹党徒们都来不及下手·········
司特拉斯:拉斯罗先生,你的口才确实名不虚传,可是,有一桩事你说错了。你说千万人能起而代之,可是没有一个人能代替你的位置,如果·····说·······你在逃跑时遇到不测·······
拉斯罗:你在这里确是无能为力的,这里还属于自由法国。如果雷诺中尉违反了中立立场的话·········
雷诺:先生,只要在我的权力范围之内········
拉斯罗:谢谢。
雷诺:对了,昨晚你曾经对犹加特先生显露过兴趣。
拉斯罗(含蓄地):是的。
雷诺:是带口信吧?
拉斯罗(故作天真):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我现在能见他吗?
司特拉斯(讥讽地):你们的谈话都带片面性。(顿了一顿)犹加特先生已经死了。
依尔沙(与拉斯罗对视着):是这样。
雷诺(边拿起桌子上的文件):我正在为此事写书面报告------(走出桌后)我们还没做出最后结论,他究竟是自杀还是在试图逃脱时被杀········
拉斯罗(稍微停顿了一下):我们还有事吗?
司特拉斯(鞠躬):暂时到此为止。
拉斯罗:再见。

依尔沙和拉斯罗离去后,那个年青警察随即进屋。门一关上,雷诺马上对他说话。
雷诺:他们的下一步一定是去黑市,你去------
青年警察:是,上尉。哦,对了,你可以处理一起签证事件了。
雷诺(高兴地,并且在镜中望着自己):把她带进来。

画面随即溶入蓝鹦鹉饭店门口。蓝鹦鹉饭店位于市内的土著居住区,周围各种商店、商场、摊贩杂陈,应有尽有。
市集。市集上专售棉麻织品、台布、花边等类的商品。出现了两个年轻的美国男人。
第一个美国人(同小贩说话):从丹吉尔来的公共汽车到了没有?
小贩:马上就到,先生。
这时,一个法国人来到。
法国人(问小贩):从丹吉尔来的公共汽车——
小贩:很快就到。
法国人点点头,靠在墙上等着。一个衣着讲究的阿拉伯人向小贩走去并和他讲话。
第二个美国(对第一个美国说话):他也问从丹吉尔来的公共汽车?
第一个美国人:就是嘛!
第二个美国人:难道它是黄金铸的?
第一个美国人(哈哈大笑):那个司机才是人们兴趣的中心。(看看表)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把美国香烟、英国烟叶、皮革等等卡萨布兰卡吃香和配给的商品大包小包地带来。这儿就是卡萨布兰卡的黑市市场。我倒是想买它些——

蓝鹦鹉饭店门口,弗拉里先生正待转身进饭店去时,那对保加利亚夫妇建恩和安妮娜向他走去。
建恩:对不起——您是弗拉里先生吗?
弗拉里:是的,干嘛?
建恩:有人跟我说,您可以帮我们忙。
弗拉里朝他们望了一会儿。
弗拉里:来吧!
弗拉里把他们引进蓝鹦鹉饭店,随后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坐在办公桌后同他们谈着话。
弗拉里:出境签证?——不过,现在——那已经归雷诺上尉管了!你们试了没有?
建恩(点头):他的价格是两千法郎。
安妮娜: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弗拉里:当然我不是说我能为你们搞到出境签证,当然也不是说不能为你们搞到。我倒是要问一下,你们有多少钱?
建恩:还剩下三百法郎,先生。
这时弗拉里身子往后一仰,大笑起来,直笑得他那庞大的身体震颤着。
弗拉里:(擦干眼睛里的泪水)三百法郎!多么天真!在卡萨布兰卡的黑市上,三百法郎只能买到一块砂糖——多一点都买不到。
建恩和安妮娜惊惶地对望。弗拉里还在笑,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只香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砂糖,而不是香烟。
弗拉里:(给安妮娜一块砂糖)这一块——送给你。但是,出境护照——那是另外一回事儿。(他从写字台后面站起来)

我们看到了蓝鹦鹉饭店的内部,它的装璜比里克饭店差得多了。酒吧柜前人很多,但餐桌前的人却寥寥无几。里克进入镜头,向弗拉里走来。他还是那副死板面孔。——镜头由此切入办公室外面的一道门。里克走入镜头时,门正打开,弗拉里送建恩和安妮娜出来,他们的神色极为沮丧。
弗拉里:(拍拍安妮娜的肩膀)不要灰心。也许你跟雷诺上尉可以说得通。
建恩:非常感谢你,先生。
他带着安妮娜走了。里克望着这一对夫妇走向门口。然后他向弗拉里走去。

里克:你好,弗拉里(听见声音,弗拉里回身,看见里克,很高兴。)
弗拉里:你早,里克。
里克:我看见汽车到了。我来取我托运的货。
弗拉里:别急。我会送过来的。我们来喝一杯。
里克:早上我从来不喝酒。你每次把我托运的货送来,总是短少的。
弗拉里:(含笑)那是运费,我的朋友,那是运费……(拖出一张椅子)这儿请坐,反正我有事要和你谈谈。(里克坐下——弗拉里高呼侍者)威士忌……(对里克——深深叹了—口气)犹加特的消息使我很不安。
里克:你这个伪善的胖子。对于犹加特你不会比我更难过。
弗拉里:(仔细地看着里克)当然不会……使我不安的是犹加特死了,没有人知道通行证放在什么地方。
里克:(板着面孔)大概没有人知道。
弗拉里:如果我能拿到那张通行证,我就能发大财。
里克:我也能。只是我这个人不会做买卖。
弗拉里:谁拿到那张通行证,我就对他提个建议。一切手续由我来办理,我承担一切危险,把通行证脱手,——只取少数佣金。
里克:外加运费。
弗拉里:(微笑)自然,还有一些额外的开支——(直视着里克)这是我对于拿着那张通行证的人的建议。
里克:(淡漠地)他来的时候,我告诉他。
弗拉里:里克——让我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想,那张通行证放在哪里,你是知道的。
里克:(耸耸肩膀)唔,看来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也许雷诺和司特拉斯也是这么想的。我到你这里来,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去搜查我的饭店。
弗拉里:里克——别傻。请你相信我。你需要一个合伙——
但是里克没有在听他说话。他正从开着的那扇门向麻织品市场那边望着。
我们看到依尔沙和拉斯罗停留在麻织品市场前。拉斯罗离开了依尔沙,向蓝鹦鹉饭店走来。于是镜头切入里克和弗拉里。
里克:(站起来,打断弗拉里的话)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弗拉里点点头,喝了一大口酒。镜头跟着里克移动,他走到门口,和正走进饭店的拉斯罗相遇。拉斯罗停下来,很客气地和他招呼。
拉斯罗:你早……
里克:(摆了一下头,不停步)桌子那边的胖子就是弗拉里先生。
他继续走出来,拉斯罗以迷惑不解的神情望着他。

我们看见依尔沙在麻织品货摊上拣选餐巾,阿拉伯摊贩正在极力兜售。柜台上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700法郎”。从依尔沙的态度上可以看出,她知道里克走近了,却装着一心一意看货品,躲避他的视线。
阿拉伯人:……小姐,走遍摩洛哥你也找不到这样好的东西。只要700法郎。
里克:(出现了)你受骗了。
依尔沙先是一愣,然后立即镇定下来。她和里克讲话时态度保持有礼貌的矜持。
依尔沙:没有关系,谢谢你。
阿拉伯人:呀——太太是里克的朋友?对于里克的朋友,我们给一个小小的折扣。我不是说过要700法郎吗?你买,只要200法郎。
他伸手到柜台下面,取出一块“200法郎”的牌子,把原来的牌子换掉。
里克:假如我糊涂的记忆还有些可靠的话,昨天夜里你上我那儿去的时候,我没有很殷勤地招待你。
很难说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抱歉呢,还是不。里克不打算暴露什么。
依尔沙:那也没有关系。
阿拉伯人:(作笑容)对于里克的特别朋友,我们给打个特别折扣。100法郎。
要不要把它包起来?(又换了一块“100法郎”的牌子)
里克:你霍地一下子站起来就走了——倒叫我有点莫名其妙。也许我喝多了。你肯不肯把事情讲明白一点……
阿拉伯人:等一等。我还有花边台布——你想看看吗?
依尔沙:我实在不想买。
阿拉伯人:(已经走到后面去了)请等一等……请……
阿拉伯人已经走出了镜头。依尔沙和里克之间有着短暂的沉默。依尔沙装作对柜台上的货品发生兴趣。里克一直望着她。我们可以猜到,他现在真希望从依尔沙那里知道得更多些——在他的令人难以理解的和倔强的外表下面,他的情感在沸腾,但他的受伤害的自尊心,不让他的感情表达出来。
里克:你为什么回来?是来告诉我,你为什么把我丢在火车站么?
依尔沙:是的。
里克:好吧,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勉强地)我现在很清醒。
依尔沙:(轻声地)我不愿意说了,里克。
里克:为什么不说?毕竟我还白丢了一张火车票的钱。我有权利知道。
依尔沙:昨天夜里我看到你变了。对在巴黎认识的里克我可以告诉他,他会了解。但是对那个以仇恨的目光望着我的里克——我不久就要离开卡萨布兰卡,我们以后永远也不会再见面了。我们在巴黎相爱的时候,彼此都不太了解。如果我们维持住那样的状态,那么,我们也许还会怀念起那些日子,而不再想起在卡萨布兰卡的情形,也不再想起昨天夜里的情形的。
里克:你甩下我,是不是因为你受不了?是不是因为你知道躲避警察,经常过流亡生活是什么滋味。
依尔沙:(傲慢地)如果你要这样想你就这样想好了。
里克:好,我现在不流亡了。我现在生活安定了;住在酒店的楼上,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但是(嘲讽地)……还得走上一层楼梯。我等着你。
里克和依尔沙继续谈话时,我们又看到摩洛哥人群。
里克:唔,我相信你会到我这里来的。将来你会欺骗拉斯罗。你会这样的。
依尔沙向他微笑,摇摇头。
里克:(痛苦地)怎么样——你不愿意为我做的事,你愿意为拉斯罗做么?在避难的长途中,你经历了多少流亡的生活呀。难道你爱上了他!
依尔沙:(停了一下)维克多是一个伟大的、重要的人物。
里克:(讽刺地)我知道。这就把你吸引到他那里去了,但是难道你就愿意为他放弃巴黎的舒适生活吗?
依尔沙:(坚定地)事情是,维克多是我的丈夫了,而且早已是我的丈夫了。(停了一下)甚至当我在巴黎认识你的时候。
阿拉伯人拿了些花边回来。
依尔沙:请不要再麻烦了。以后再说吧。
她离开了货摊,向蓝鹦鹉饭店方向走去。里克目送她。

阿拉伯人:(对里克)里克先生,你要买点花边台布吗?你夫人的任何朋友来买,特别便宜……
里克正转身离去,在街头跟踪依尔沙和拉斯罗的便衣侦探姗姗走入镜头倚在货摊上。

镜头切入蓝鹦鹉饭店内拉斯罗、弗拉里和依尔沙。弗拉里正在端椅子让依尔沙落坐。
弗拉里:我正在对拉斯罗先生说,很不幸,我不能够帮助他。
依尔沙:(忧愁地)哦。
拉斯罗:(对依尔沙)你看,亲爱的,到处都这么说。我是被注意的人。
弗拉里:(对依尔沙)作为卡萨布兰卡非法活动的领袖,我是一个有势力的,受人尊敬的人,但是要为拉斯罗先生效劳,却是要我舍命的。至于你的问题,那就不同了。
拉斯罗:弗拉里先生认为他可以替你弄到一张出境护照。
依尔沙:你是说——我单独一个人走?
弗拉里:只能单独一个人走。
拉斯罗:依尔沙,我留在此地继续想办法。也许不久……
弗拉里:先生,我们干脆坦白地说吧。只有奇迹才能使你离开卡萨布兰卡。而德国人已经把各种奇迹宣布为非法了。
依尔沙:(对弗拉里)先生,我们要的是两张护照。
拉斯罗:依尔沙。我们不要这样匆忙作决定。
依尔沙:(坚决地)不,维克多。一张我们不要。
弗拉里:(站起来)对不起。我到酒吧间去。(他鞠躬离去)
拉斯罗:依尔沙,我不能让你留在这里。你必须到美国去。相信我——总会有办法——我会离开这里——我会和你会面……
依尔沙:(慢吞吞地)你真的愿意我一个人单独走吗,维克多?你真的愿意一个人留在这里,不需要我和你在一起吗?
拉斯罗:(停了一下——老实地)不愿意。
依尔沙:那么很好,这个问题我们不谈了。我们去喝一杯酒,然后回旅馆去。
拉斯罗:不,依尔沙,你听我说……
依尔沙:(打断他的话)维克多,如果情况反过来,——如果我必须留下,只有一张护照给你——你走不走?
拉斯罗:(犹豫了一下——不大能使人信服地)嗯——嗯,我走。
依尔沙微微地笑了一笑。
依尔沙:原来这样。那么当我有困难不能离开里利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我留在那里?我在马赛生了病把你拖累了两个星期,每一分钟对你都是危险的——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离开我?
拉斯罗:(勉强地微笑)那时候,我确是想一个人走的,但总是有些要紧的事情把我留住了。我的——我洗的衣服没有送来咯——或是有一张影片我想看咯——
依尔沙:(亲热地向他微笑)我们不去喝酒了。买一包美国香烟——我们回去吧。
拉斯罗:(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我非常爱你,依尔沙。
依尔沙:(深情地)这使我很高兴。
拉斯罗:我也非常需要你。
依尔沙:这使我很自豪。
拉斯罗:(黯然微笑)别告诉任何人。地下工作的领袖,是不应该谈恋爱的。
依尔沙:(微笑)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她站起来)弗拉里在等我们的回音呢。

我们看到弗拉里在酒吧柜前和侍者谈话。
侍者:(摇头)昨天夜里,我们三只银酒壶给人偷走了。
弗拉里:(若无其事)大概是哈锡·艾·贝干的。等一会儿到那里去,把它们买回来。可是价钱不要超过五十法郎。
依尔沙和拉斯罗走入镜头。
拉斯罗:我们已经决定了。目前我们要的还是两张护照。很感谢你。
弗拉里:(他的态度表示这是无望的)好吧,祝你们好运气。可是要小心呀——(他朝市场的方向瞟了一下)你知道有人在盯你们的梢吗?
拉斯罗:(头也不回)知道。这已变成我的本能了。
弗拉里:(打趣地——望着依尔沙)我看在某一方面,你倒是个很幸福的人……先生,我想再提一个建议……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提。这对我没有什么好处,但是……你听到过关于犹加特和那张通行征的事吗?
拉斯罗:听到过一些。
弗拉里:他们抓住犹加特的时候,在他身上,没有找到那张通行征。
拉斯罗:(短暂的停顿)你知道那张通行证在什么地方吗?
弗拉里:先生,不能肯定。但是我瞎猜一下,犹加特很可能把通行证寄存在里克那里。
依尔沙脸色一沉。拉斯罗默默地注视着她。
拉斯罗:里克吗?
弗拉里:里克这家伙不好对付。谁也不知道他要搞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搞。可是这是个值得去试探一下的机会。
拉斯罗:(要站起来)万分感谢你。
依尔沙:也谢谢你的咖啡,先生——(勇敢地)我们离开了卡萨布兰卡会想念它的。
弗拉里:(鞠躬)感谢你们光临,和我一起喝咖啡。再见,小姐……先生。
拉斯罗:再见。

弗拉里走向他的饭店大门,镜头随着依尔沙和拉斯罗,进入市场。
拉斯罗:到处都在说里克。
两人一路行来,拉斯罗一边走,一边用眼角注意依尔沙,渐隐。

傍晚时候,在里克饭店的大门口:一个侍者扫去一些碎玻璃。里克出现,并走向大门。他停了一下,看看这些碎玻璃,用脚踢了几下,和侍者交换了一下眼色,走了进去。——然后我们看到饭店内部。饭店已经被彻底搜查过了——有些东西给打坏了,但更多的东西被扔得满地。侍者们正在整理,把东西放回原位。里克一路走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前景中,山姆愁苦地在收拾他的被打坏的琴凳。里克走到他身边时,他抬头对里克望望。
里克:雷诺的喽罗们把我们狠狠整了一下。
山姆:他们什么都搜查过了。
里克:什么都搜查了?
他打开钢琴盖,往里一看。他伸进手去,把那个信封拿了出来,放进上衣的里口袋。他向山姆眨眨眼睛,山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里克:还有没搜查过的东西。(他起步离去)
渐隐。

渐显,夜,里克饭店的外面。那个黝黑的欧洲人正走进饭店,手挽着一个阔绰的男旅客。
黝黑的欧洲人:(关心地)让我来照顾你。这里有坏蛋——坏蛋——要注意——

镜头由此切入酒吧,萨夏专心地在看一张纸条。许多酒瓶排列在他面前——他一边看纸条,一边配酒。卡尔进入镜头。
卡尔:刘琪德两口子要两杯白兰地,请你给我。
萨夏:(看也不看他)酒瓶在柜台下面,你自己倒,我太忙了。
卡尔:太忙了?
萨夏:(点头)一个美国人给了我一张配美国酒的方子。谢天谢地,两三年后我要到美国去——所以我在练习。
卡尔:(伸手去拿白兰地酒瓶)你配的这种酒叫什么名字?
萨夏:(凑近纸条仔细看)这个名字很好听——(念不上口)米凯——汾——当然里面还有些奇怪的东西。
卡尔:很好听。你配好了,让我尝一尝。(他走开了)

镜头切入刘琪德的餐桌,这是一对中年夫妇,卡尔手持白兰地酒,进入镜头。
刘琪德先生:卡尔,来和我们一起喝杯白兰地。
刘琪德太太:(快乐地微笑)庆祝我们明天动身到美国去。
卡尔:(斟酒)非常感谢。我想你们会请我喝酒的。所以我给你们拿来了最好的白兰地。
刘琪德先生:刘琪德夫人和我,现在除了讲英文以外,什么也不讲。
刘琪德夫人:这样,到了美国我们才会觉得象在家里一样。
卡尔:(把酒递给他们)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刘琪德:(举杯)为美国干杯。
刘琪德太太和卡尔重复说“为美国干杯”,他们碰杯共饮。
刘琪德先生:(得意地,炫耀他的流利的英语,对他妻子说)亲爱的——什么表?(注2)
刘琪德太太:(看看她的手表)十表。(注3)
刘琪德先生:(惊讶地)这么多?(注4)
卡尔:(一再保证)你们的语言,在美国一定能应付裕如了。

镜头切入酒吧间,我们看到里克和雷诺:里克在不断喝酒。
卡尔:(送给他一杯酒)里克先生,你快变成你自已的最好主顾了。
雷诺:哦,里克,我很喜欢你。你现在生活得象一个法国人了。
里克:今天下午你手下的人狠狠地把我这里搞了一下。我们在开门以前才打扫干净。
雷诺:是呀,我告诉过司特拉斯,他在你这里是搜查不到那张通行证的。但是我叫我的部下多搞坏一些东西。你知道,这样才能使德国人的印象更深一点,(他替自己斟了一杯酒)里克,你拿到过那张通行证吗?(听了这句话,里克对他看了一会儿。)
里克:(直截了当地)路易士——你是站在维琪政府一边,还是站在自由法国一边?
雷诺:(紧接地回答)你给我来个针锋相对。这问题我们不谈。

镜头切入里克和雷诺,这时里克正注视着郁凤妮和一个德国军官相偕向酒吧走来。
里克:我看郁凤妮已经投到敌人那边去了。
雷诺:谁知道呢?照她的做法,她一个人就能开辟个第二战场——(他从眼捎上看到安妮娜正在走过来,——他站了起来)我想应该去奉承一下司特拉斯少校了。回头见,里克。(他踱着走了)

接着,我们看到郁凤妮和德国军官在酒吧柜前。
德国军官:(傲慢地——对卡尔)法国七十五。
郁凤妮:(已经有些醉了)萨夏给我摆上一排,(用手指着酒吧台)从这里摆到那里。
德国军官:我们先来两杯。
站近郁凤妮的一个法国军官(用法语)对她说:“喂,你跟德国人这样搞在一起,你不是法国人。”她生气地(用法语)回答:“要你管什么闲事?”这时,德国军官回身对着法国军官。
德国军官:(声势汹汹)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好吗?(这时法国军官从人丛中走出来)
法国军官:(醉到快要糊涂了)我讲什么管不着。
德国军官:我偏要管——
德国军官举起拳头,法国军官准备自卫。附近的人们叫喊起来,郁凤妮也喊:“住手。我求求你们。”这时里克走到他们两人中间,并对德国人说。
里克:我不喜欢有人在我这里闹事。不要在这里谈政治。要谈政治,就滚出去。

法国军官退下,嘴里喃喃骂着“卑鄙的德国鬼,总有一天我们要报仇的!”然后镜头切入司特拉斯的桌子,雷诺、司特拉斯和其他德国军官都靠在椅子里坐着。
司特拉斯:……你看,上尉,形势不象你所想的那样容易控制。
雷诺:亲爱的少校,我们正在努力和你们的政府合作。但是我们不能控制我们人民的感情呀。
司特拉斯:(向他注视)雷诺上尉,你是否完全明确你站在那一边?
雷诺:你要问我这个,老实说,我没有什么信仰。我随风倒,现在占优势的风向是从维琪吹来的。
司特拉斯:如果风向变了呢?
雷诺:(微笑)哦,德国肯定不会允许风向改变的,是吗?
司特拉斯:我们关心的不仅是卡萨布兰卡一个地方。我们知道,在非洲的每一个法国属地,都象蜂窝一样,里面布满了奸细,正在等待时机——也许是等待一个领袖。
雷诺:(从容地点燃一支烟)象……拉斯罗这样的领袖吗?
司特拉斯:(点头)我想过。如果我们让他走,那就太危险了。如果我们把他留在这里,也是危险的。
雷诺:(沉思地)我懂得你的意思……

镜头由此切入赌场出纳处,安妮娜把她钱袋里的钞票倾囊倒在柜台上。
安妮娜:请换给我两百法郎的筹码。
出纳给她筹码,收了钞票。安妮娜走向轮盘赌台时,镜头跟着她,建恩正伏在轮盘赌台上。安妮娜屏息从他身后观看。轮盘停转。赌注收付员收进了筹码。建恩擦擦额上的汗。
建恩:又是黑的……
安妮娜:(把筹码递给他)建恩,我们的钱全在这里了。你想我们还要押吗?
建恩:(痛苦地)二百法郎够干什么的。
他毫不考虑地把筹码押上去。安妮娜看了他一下,默默地下了决心,向走廊走去——安妮娜停下来时,镜头切入,她往里克所在的方向望,悄悄地向他走去。然后她下定决心,走到他的桌前。
安妮娜:里克先生……
里克:什么事?
安妮娜: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里克:(看着她)你怎么进来的?你还没有到法定年龄。
安妮娜:我和雷诺上尉一起来的.
里克:(讽刺地)我早知道了。
安妮娜:我的丈夫也和我在一起。
里克:他也在这里?(向雷诺坐着的地方望过去)雷诺上尉又有新发展了。(对安妮娜)请坐。
安妮娜:谢谢你。
里克:喝酒吗?呀,当然不喝——不反对我喝酒吗……
安妮娜:哦,不——(胆怯地,这时里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里克先生——雷诺上尉是什么样的人?
里克:(耸耸肩膀)和别的男人一样……(停了一会儿)只是更象男人一点。
安妮娜:我是说——他这人可靠吗?——他讲的话……?
里克:等一等。谁叫你来问我的?
安妮娜:他。雷诺上尉叫我来问你的。
里克:原来这样。(停了一会儿以后)你的丈夫在什么地方?
安妮娜:(支吾地)在轮盘赌台上——要想赢得足够的钱买出境护照。当然,他输了。
里克:(注意地望着她)你们结婚多久了?
安妮娜:(直率地)六个星期。(里克点头)我们是从保加利亚来的。先生,那里情形很坏。魔鬼把人掐得喘不过气来。因此,建恩和我,我们——不愿意让我们的孩子生长在这样的国家里。
里克:(疲倦地)所以你们就决定到美国去。
安妮娜:是的。但是我们没有多少钱,先生,旅行是很困难,很费钱的。我们到这里来花的钱已经远远超出我们的估什。后来雷诺上尉看到我们,他心眼很好。他愿意帮助我们。
里克:是的,敢打赌。
安妮娜:他告诉我,他能替我们弄到出境护照。可是……(她又嗫嚅了一下)可是我们没有钱。
里克:雷诺知道吗?
安妮娜:唔,他知道。
里克:那么,他还是愿意给你们出境护照吗?
安妮娜:是的,先生。(听了这话,里克低头看着酒杯,看了一会儿。)
里克:所以你想知道……?
安妮娜:他会不会守信用,先生?
里克:(仍然看着酒杯)他是常常守信用的。
他们沉默了一下,然后镜头更推近里克和安妮娜。安妮娜神色非常不安。
安妮娜:先生,你是一个男人。如果有人爱你……非常爱你,所以,她认为,世界上唯一的事情,是使你快乐……如果为了这个缘故,她做了一件坏事,你能原谅她吗?
里克:没有人这样爱过我。
安妮娜:但是先生,如果那男人并不知道这件坏事……如果那女人把这件坏事永远锁在心里……那样行不行呢?
里克:(粗暴地)你愿意听我的劝告吗?
安妮娜:愿意,先生,请告诉我。
里克:回保加利亚去。
安妮娜:可是——你知道,我们是多么想离开欧洲——到美国去:(停了一下,叹气)可是如果建恩知道了这件事——他还是个孩子。在许多方面,我比他——懂得多。
里克:(站起来,泛泛地说)是呀,在卡萨布兰卡,每一个人都有一个问题。你的问题也许能够解决。对不起。
安妮娜的近景,她低头望着台布。她的嘴唇在颤动。
安妮娜:(没精打采地)谢谢你,先生。

她站起来,走出去。然后我们看到里克,和平时一样地板着面孔,穿过各张餐桌往前走。他看到有人进门,便突然站住。镜头由此切入依尔沙和拉斯罗,他们正从旋转大门走进来。里克迎向他们。
里克:晚安。
拉斯罗:晚安。你看,我们又来了。
里克:我认为这是给山姆很大的面子。(对依尔沙)我想,你见到山姆,会想起巴黎的——呃——那些快乐的日子。
依尔沙:(低声地)是的。你能替我们找一张靠近山姆的桌子吗?
拉斯罗:(四面看望)离开司特拉斯愈远愈好。
里克:这个地理位置有点不好安排——(他弹指作声,招呼侍者领班。)
里克和侍者领班商量的时候,我们看到依尔沙的近景。她正在注意地望着里克。然后我们看到里克、依尔沙、拉斯罗和传者领班在一起的镜头。
侍者领班:(对依尔沙和拉斯罗)请这边来——
拉斯罗:(对里克)非常感谢你。
里克:(对依尔沙)我去叫山姆弹《时光流转》。你喜欢这支曲子吧?
依尔沙:是的。谢谢你。
她跟随拉斯罗走到餐桌前。里克走到山姆身边,俯身向山姆耳语。山姆虽然摇头,但开始弹起《时光流转》——里克朝依尔沙的方向望了一眼,但她仿佛一点也没有注意,里克信步走向赌场去了。

镜头切入赌场,里克走入。他向轮盘赌台望望。建恩和安妮娜在赌台前。有两个赌客离开了赌台。现在镜头里只有建恩和安妮娜两个人了——接着我们看到轮盘赌台前的一堆人。建恩的眼睛露出悲哀的神气。里克走入镜头时,赌注收付员对建恩说:
收付员:先生,你还押吗?
建恩:不,不,谢谢你。(他神色尴尬地玩弄着手中输剩的两个筹码)我们走的时候不能不给小费,是吗,安妮娜?(她痛苦无言地望着他)
里克:(对收付员)让我来转,(对建恩;板着面孔)今晚你押过24号吗?
建恩望望里克,又望望手上的两个筹码。他犹豫了一下。他把筹码放到24号上——里克转动轮盘——镜头由此切入建恩的近景,他直视着;然后又是收付员的近景,他望着里克;然后又是卡尔的近景,他在背景中,好奇地望着轮盘,在轮盘停止转动时,镜头切入围着轮盘赌台的一堆人。
里克:(喊出来)24号。
收付员把一堆筹码推到这个号码上。建恩伸手去拿。
里克:(望都不望建恩一眼)还放在那里。
建恩犹豫不决。安妮娜望着里克。
安妮娜:(对建恩)还放在那里。
建恩把手缩回。在背景中,卡尔走近了一点。里克转动轮盘。轮盘转动时,谁也不说活。停止时,里克喊。
里克:24号。
在背景中,卡尔喘息。收付员扔一堆筹码给建恩。
里克:(对建恩)好了,拿走——不要再来了。
在背景中,最后的两个赌客正走出去。其中一个向卡尔埋怨。
赌客:今天晚上运气真坏。你能肯定这个地方规矩吗?
卡尔:(热烈地)和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地肯定!
安妮娜:(对里克,激动得说不出话)里克先生,我——
她吻了里克,就向出纳台前的建恩走去。然后我们看到建恩和安妮娜在一起的近景。
安妮娜:他是一个美国人,建恩。美国一定是个好地方。
安妮娜和建恩兴匆匆地从赌场走出去,镜头切入里克和收付员的近景。
里克:(对收付员)今晚收入多少?
收付员:(冷冷地)哼——比我预料的少了两千。(听了这话,里克微笑,向酒吧间走去。)
我们看见通向酒吧间的走廊,里克从赌场出来,进入镜头。卡尔追上里克,一同走向酒吧间。
卡尔:(关心地)里克先生,我倒一杯咖啡给你喝,好吗?
里克:不用,谢谢。
卡尔:我要告诉你,为你工作,是一种光荣。我要把这件事告诉萨夏。酒吧间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激动人心的事。

现在我们看见雷诺、安妮娜和建恩在酒吧附近的一个角落里,建恩把钞票塞给他。
雷诺:不,不,这儿不行。明天早晨到我办公室来,我们公事公办。
建恩:我们六点钟就来。
雷诺:我十点钟到。(笑得爽朗,但很虚伪)我多么为你们两个人高兴。可是,——真奇怪,你们竟然会赢钱——
当他转眼望时,镜头切入里克在酒吧间里,然后又切回雷诺、安妮娜和建恩。
雷诺:(望着里克)哦,也许并没有什么奇怪——现在你去吧。明天早晨见。
安妮娜:非常感谢你,雷诺上尉。
她和建恩快乐地笑着走了。雷诺惋惜地望着她的背影。然后他向里克走去。

我们看见里克。他装着不看,但又在朝依尔沙的方向望。雷诺走到他面前。
雷诺:不出我所料,你是一个头等的感情主义者。
里克:为什么?
雷诺:(开玩笑地)你为什么干涉我小小的风流事?对于女人,你有的是魔力,我可只有出境护照。
里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雷诺:(宽厚地)我原谅你这一次。反正我明天晚上要和一个迷人的棕发女郎在一起。她要是赌输了,我就很高兴。(他微笑着走进赌场)

镜头由此切入萨夏和卡尔在一起低声谈话。萨夏以极端崇拜的心情望着里克。然后他大踏步地走向里克,镜头跟着他。他走到里克身边。
萨夏:(十分感动地)你真做了一桩好事!
他双手捧着里克的脸,在他的额上接了一个响亮的吻。不等吃惊的里克恢复常态,他已经大步走回酒吧去了。
里克:(恢复过来)走开,你这个发疯的俄国人!(他低声骂着)

这时镜头切入正在走向里克的拉斯罗。
拉斯罗:勃兰先生,我想和你谈一谈。
里克:谈吧。
拉斯罗:呃,能不能找一个别的地方?我要和你谈的事情是秘密的。
里克:(点头指向)到我办公室去。
他们起步走动时镜头即迅速化入里克的办公室,里克坐在写字台前,和拉斯罗谈话。
拉斯罗:你一定知道,我离开卡萨布兰卡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里克:你为什么比其他成千上万被阻留在这里的人更重要呢?
拉斯罗:(坦率地)以个人来说,维克多·拉斯罗能不能出境,是无关重要的。但我光荣地成为了一个伟大运动的领导者。你知道我过去做过些什么事。你知道,我如果能自由地到达美国,继续我的工作,这对于运动,对于成千上万弱小人民的生命来说,有着多么重大的意义。
里克:我对政治没有兴趣。世界问题与我无关。我是酒店老板。
拉斯罗:(注视着他)这不是你往常的态度。
里克:(点燃一支烟)不是吗?
拉斯罗:这里的地下工作朋友告诉我,你的工作是有成绩的。你参加过埃塞俄比亚的战斗。在西班牙,你和法西斯作过战。
里克:那又怎么样?
拉斯罗:你总是站在被压迫人民这一边的,这不奇怪吗?
里克:(想了一会儿)是的,我现在发现这个玩意儿很不合算。那时候我还不大懂得生意经。
拉斯罗:你是个生意人,总懂得十万法郎值多少?
里克:我懂得——但是我不接受。
拉斯罗:我可以增加到二十万法郎。
里克:我的朋友,你愿意出一百万法郎——还是三个法郎——我的答复都是一样的。
拉斯罗:原来这样。你打算有一天自已使用那张通行证吗?
里克:决不。(痛苦地)我在这里太舒服了,不想走动。
拉斯罗:那么你要留给别人?
里克:不。也许有一天我会点个火把它烧掉。
拉斯罗:那我就不明白了。你不肯把通行征给我,一定有什么原因。
我们听到从餐厅里传来一片男人高声歌唱的声音。里克站了起来。
里克:有原因的。我建议你去问你的太太。
拉斯罗:(迷惑不解地望着他)什么?
里克:我说——去问你的太太。
拉斯罗:我的妻子!(男人们歌唱的声音愈来愈响了)
里克:是的。(他听清楚了歌声后)谁在唱这种歌?(他走了出去,拉斯罗望着他的背影。)

镜头切入餐厅,两个德国军官手里拿着啤酒杯,站在钢琴旁,唱《莱茵河的卫兵》,山姆神色很不快地为他们伴奏。屋子里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们。山姆忽然停止了。
山姆:(对军官)我只会弹到这儿。
一个军官用德语咒骂山姆,抓着山姆,把他从琴凳上提了起来。一个德国军官坐到钢琴前。这两个军官重新再唱。镜头由此切入酒吧,一个法国军官正要走上去。萨夏悄悄地俯身向前,拉住了法国军官的手臂。
里克在楼梯上出现。他听军官们唱——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拉斯罗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他听着歌声,咬紧了嘴唇。——然后镜头切入整个屋子的全景,死一般的寂静。司特拉斯也站起来唱。当移动镜头经过那黝黑的欧洲人时,我们看到他也在唱《莱茵河的卫兵》。但是除了他们以外。别人谁也没有唱。雷诺从赌场走进来,站在门口。看他的表情,我们说不清他在想什么。
镜头由此切入拉斯罗,他在向乐队走去,到了乐队面前,又转向山姆。
拉斯罗:弹《马赛曲》,弹!
山姆向楼梯上望——望望里克,镜头切入里克近景,他几乎不令人觉察地点了一下头。
我们看到山姆、拉斯罗和乐队开始演奏《马赛曲》的开头几小节;然后切入郁凤妮和那个德国军官,她站了起来。
郁凤妮:(唱《马赛曲》)“起来,法国的儿女们……”
紧接着是几个迅速变换的镜头:山姆、乐队、还有拉斯罗和郁凤妮一起在唱“光荣的时刻来到了——”餐厅后面有一个人也跟上来唱,一个妇女也参加进来了,一个法国军官挑衅地走上一步,站到拉斯罗旁边。餐厅全景,其余的人都站在他们的桌子旁边,高唱《马赛曲》。里克的近景,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接着是雷诺的近景,他微笑着,但还是说不清他在想什么;最后是餐厅全景:大家都聚在一起高声唱着。在酒吧间的德国军官,和在餐桌旁的司特拉斯很触目,因为他们很孤立。歌声愈来愈热烈。
合唱:“专制的基础动摇了……”
餐厅里各方面的人——顾客、侍者、本地警察等都同声高唱。歌声愈来愈大。这时德国歌的声音几乎已经听不到了。
切入德国军官的更近的镜头。他们声嘶力竭地想和屋子那一头的歌声竞争,但是竞争不过。德国歌给《马赛曲》压下去了.他们一个个地停止了歌唱,恨恨地望着这些餐桌。
黝黑的欧洲人的近景,看到他已经悄悄地离开了德国人一边。他此刻在唱《马赛曲》,象他唱德国歌时一样的热情——里克的近景,他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赌场门口的雷诺近景,他在微笑,但是我们说不清他在想什么——在唱歌的群众的全景,他们容光焕发。——在餐桌前唱歌的依尔沙,骄傲地望着拉斯罗。音乐愈来愈响,——歌声在慷慨激昂的一句上结束了。
郁凤妮的近景,她神色兴奋。她故意向聚集着怒目而视的德国人的那个角落,用最大的声音高呼。
郁凤妮:法国万岁!民主万岁!
几个法国军官围着在乐队演奏台上的拉斯罗,向他祝酒。
司特拉斯的神色很不愉快。他大踏步向雷诺走去。他走到站在赌场门口的雷诺身边。
司特拉斯:(压低了声音对雷诺)你懂得我的意思吗?如果拉斯罗在一家饭店里能够鼓动起这样不幸的示威,那么他留在卡萨布兰卡将会引起什么后果?我建议你命令大家都回去。——这里立即封门。
雷诺:(天真地)可是大家都那么兴高采烈。
司特拉斯:太兴高采烈了,这个饭店一定要封门。
雷诺:可是我没有借口。
司特拉斯:(呼叱地)找一个借口。
雷诺想了一会儿,然后用力地吹哨子。全场顿时肃静。所有的眼睛都转向雷诺。
雷诺:(大声地)大家立即离开这里!这个饭店就要封门,什么时候开门,另行通知!(群众中发出了愤怒的怨言)大家立即离开!(里克迅速走到雷诺面前)
里克: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能封我的门。你凭什么?
对此,雷诺推开赌场的门。
雷诺:(以戏剧化的手势指着里面)我真想不到——想不到这儿竟然在进行赌博!
里克:(没有料到他竟会来这一手)嗨,我真——
但这时收付员从赌场里出来,走到雷诺跟前。
收付员:(递给雷诺一卷钞票)先生,这是你赢的钱。
雷诺:(把钞票放进他的口袋)谢谢你。(然他又对群众说)大家马上出去!

镜头切入餐桌前的依尔沙,司特拉斯走到她身边。他的态度十分和气。在这个镜头中,人们逐渐离开餐厅。(这场戏应该以紧张而快速的节奏表演)
司特拉斯:……小姐,有一件事我必须警告你。
依尔沙表示让坐。司特拉斯鞠了一个躬坐下。她疑问地望着他。
司特拉斯:小姐,经过这次骚动以后,拉斯罗先生留在卡萨布兰卡就不安全了。
依尔沙:今天早晨你说过,他离开卡萨市兰卡是不安全的。
司特拉斯:那样说也是对的,除非到一个地方去。(他挨近她)在我的保证下回到被占领的法国去。
餐厅里的群众在宪兵驱策下纷纷离去。他们失望地嘟嚷着。然后镜头切回餐桌前的依尔沙和司特拉斯。
依尔沙:(紧张地)保证有什么价值?你可以想想,过去德国人的安全保证有过什么价值。
司特拉斯:他只有另外两条路可以选择——任何一条都不是愉快的。
依尔沙:哪两条?
司特拉斯:可能法国当局会找个理由把他关进这里的集中营。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那不会比他逃出来的那个集中营好多少。
依尔沙:还有一条呢?
司特拉斯:我亲爱的小姐,也许你已经看到,在卡萨布兰卡,人的性命是很贱的——而德国人的钱却很多……

她望着他,了解他的意思;当拉斯罗来到餐桌时,他鞠了一个躬就走了。然后我们看见拉斯罗为她披上披肩,他们向外走去。
依尔沙:你和里克说得怎么样?
拉斯罗:(注视着她)我们等一会儿再谈。来——(看到特务在外面监视他们)我们的忠实朋友还在那里。

我们看见酒吧间里的人匆匆忙忙地喝完他们的酒就离开了。一个德国军官对萨夏说。
德国军官:我想在离开之前,再来一杯。你在配什么酒?
萨夏:(望着那张纸条)一种新酒——
德国军官:给我来一杯。
他伸过手去,拿了就喝。然后他丢下一些钱在酒吧柜上就走,镜头跟着他移动。走了几步,他的眼睛发直,他痉挛地捧着肚子。他弯着腰奔到大门口,渐隐。

第三章

镜头化入旅馆的一间黑暗的房间:听到开门的声音,然后电灯扭亮了,依尔沙和拉斯罗正走进房来。依尔沙脱下披肩,她的丈夫走到窗前,放下窗帘。二人都不讲话——我们感觉到二人之间存在着一种紧张情绪。依尔沙的眼睛盯着他,但拉斯罗显然没有注意。他从窗子望出去——我们看见街对面有一个人站在一幢房子的门口。然后我们又看到旅馆的房间,依尔沙走到站在窗口的拉斯罗那里,紧挨他身边站着。
拉斯罗:(放下窗帘)我们的忠实朋友还在那里。
依尔沙:维克多,请你今晚不要去参加地下工作会议了。
拉斯罗:(泰然自若)我一定要去的。(带着微笑)再说,一个男人也并不是常常有机会在自己妻子面前表现英雄气概的。
依尔沙:不要开玩笑。今晚受到司特拉斯可怕的威胁以后——维克多,我很害伯!
拉斯罗:(又温和地笑了一笑)老实告诉你,亲爱的,我也害怕。可是在这种不如意的情况下,我应该在旅馆里躲起来呢——还是尽一切力量工作下去?
依尔沙:无论我怎么说;你总是会努力工作的。
拉斯罗:我们的朋友里克既然回绝了我们,我看别的办法就很少了。
依尔沙转过身去,不让她的感情暴露。她在床边上坐下。拉斯罗的眼睛望着她。他专注地、深思地望着她——但是毫无责怪之意。
拉斯罗:人家会以为,如果感情不能打动他,金钱也能收买他。
依尔沙:(忐忑不安,努力保持声音镇定)他有没有——说出什么理由?
拉斯罗:他建议我问你。
依尔沙:问我?
拉斯罗:(走到她的面前,俯视着她)他说“问你的太太”,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
依尔沙觉得不敢看他。她望着别处。拉斯罗把电灯关掉,使房间黑暗,只有微弱的亮光从窗帘里透进来。
拉斯罗:外面我们的朋友会以为我们已经睡了。我就是要他这样想。我一会儿就走。
他和她一同坐在床边。他们都不做声。空气紧张起来。最后——
拉斯罗:(温和地)依尔沙——?
依尔沙:怎么?
拉斯罗:(停了一会儿)依尔沙,我在集中营的时候——你在巴黎寂寞吧?
在黑暗中,仅能隐约地看到他们的脸。
依尔沙:是的,维克多。我很寂寞。
拉斯罗:(同情地)我知道寂寞的滋味——(很温和地)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么?
我们看到在黑暗中的依尔沙的近景:她控制着自己,她的嘴唇在颤动。
依尔沙:(声音很低)没有,维克多,没有什么话。(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我们听到维克多的声音。)
维克多的声音:我很爱你,亲爱的。
依尔沙:(几乎语不成声)是,是,我知道。维克多——无论我做什么,你应该相信——
拉斯罗:你不用讲,我都相信。
我们看到他们两人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拉斯罗:(很愉快地)好,我们的朋友一定以为我睡熟了,(他俯下身去吻她的脸)晚安,亲爱的。
依尔沙:晚安,亲爱的。
他走出去了。她望着他出去,然后又叫住他。
依尔沙:维克多!——
她站起来追上去,接着镜头切入他们二人站在门口:他正在开门,依尔沙走到他面前。从门缝里透进的一丝亮光,我们看到她的又紧张又担心的脸。
拉斯罗;什么事,亲爱的?
依尔沙:(犹豫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使人明白这不是她原来想说的话)小心一点。
拉斯罗:当然。
他吻了她的前额,走出了门。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到先前的那个窗口,望到街上。于是我们看到,站在外面门口的那个人已经走了。

依尔沙在旅馆房间里向外又看了一会儿。镜头由此切入旅馆后面一垛墙,拉斯罗的影子映在这垛墙上,他顺着狭窄的街道走去。然后我们又看到依尔沙在旅馆里:她离开窗口,穿过房间,走到她脱披肩的地方。她披上披肩。犹豫了一下,她走向房门,走了出去。镜头由此化入里克的办公室,里克和卡尔俯身在看帐簿。卡尔很忙地在计算。
卡尔:(抬望)很好,里克先生,你的景况很不错。
里克:封了门我能维持多久?
卡尔:两个星期——三个星期也行。
里克:(站起来)也许我们不用等这么久。过去贿赂发生过作用。目前,店里每个人的工资照付。(他向门口走去)
卡尔:哦,谢谢你,里克先生。萨夏听了一定会很高兴,我还欠他的钱呢。
里克:(在门口)卡尔,你把门锁起来。
卡尔:我会锁的,锁了门我就去开会——
里克:(阻止他)别告诉我你到哪里去。
卡尔:(带笑容)我不告诉你。晚安,里克先生。
里克:晚安,卡尔。

他出去了,镜头切入办公室外面的阳台,里克向他的住所走去,住所没有灯光。里克开了门,从走廊里透进了一点光亮。房间里有一个人影。里克开亮了一只小台灯。面对着他的是依尔沙,她的脸色苍白,但神态坚决。里克惊讶地犹豫了一下。
里克:你怎么进来的?
依尔沙:街边的楼梯。
里克:今天早晨我对你说过,你一定会来的——可就是来得太早了一点。
(开玩笑地客气)请坐吧。
依尔沙:(她坐在椅子上)里查德,我必须和你谈谈。
里克:原来我又是里查德了?我们又回到巴黎了。我又恢复我的原来面目了。
依尔沙:请你——
里克:(点燃一支烟)你的意外拜访跟通行证没有什么关系吧?(依尔沙不做声)好象我有了通行证,我再也不会寂寞了。
依尔沙:(专注地看着他)里查德,随你要多少钱,你可以提出任何条件。但是你一定要把通行证给我。
里克:我和你的丈夫都谈过了。这个买卖做不成。
依尔沙:我知道你对我不满意,我不怪你。但是我要求你,为了更重要的事情,把你个人的感情丢开。
里克:是不是还要我听你说一遍,你的丈夫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人物?他在为一个多么重大的目标奋斗?
依尔沙:这也是你的目标。你自己也曾经为这个同样的目标奋斗过。
里克:呃,我现在再也不为任何事情奋斗了——除了为我自己。我自已是我现在唯一感兴趣的目标。
停了一会儿,依尔沙故意从另一角度跟他谈。
依尔沙:里查德,我们相爱过。如果那些日子对你还有什么意义的话——
里克:(严厉地)我要是你,我决不再提巴黎。你太不会做买卖了。
依尔沙:请你听我说。如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知道了真实情况——
里克:(插入)无论你说什么,我不相信你。为了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你现在什么话都会说的。
依尔沙:(她冒火了——轻蔑地)你要人家觉得你受了委屈,是不是?在这样危急的时候,你所想到的只是你自己的情绪。一个女人伤了你的心,你就对整个世界报复。你是个胆小鬼,并且——(中断)哦,里查德,对不起。你是我们最后的一个希望。你如果不帮助我们,拉斯罗就要死在卡萨布兰卡了。
里克:这算得了什么?我也要死在卡萨布兰卡的。这不过是一个地点问题,现在,如果你——(他突然停止,注意地看着依尔沙。)
从一个近景中看到依尔沙手里拿着一支小手枪。
依尔沙:好吧。道理我和你讲过了。什么我都试过了。现在把通行证给我。
里克的近景,刹那间,他的眼睛里流露出钦佩的神情。然后我们看到依尔沙和里克在一起。
依尔沙:把通行证给我。
里克:那容易。(伸手到里面口袋)就在这儿。(他手里拿着通行证)
依尔沙:放在桌子上。
里克:(摇头)不。
依尔沙:最后一次警告你,放在桌子上。
里克:你打死了我才能得到。如果拉斯罗——如果那个目标是那么重要,你决不会罢休的,——好,开枪吧。这是你对我做的一件好事。
近景,依尔沙站起来,枪仍然指着里克。她的手指放在扳机上。好象她正在鼓足勇气扣扳机。接着,她的手忽然发抖了,枪掉到桌子上。她很伤心,双手捧着脸。里克走进镜头,紧挨她站着。忽然,她投入了他的怀中.
依尔沙:(几乎歇斯底里地)里查德,我总是躲着你。我想不会再见到你了。……我们一辈子也不会再见面了。你离开巴黎那一天,你不知道我多么痛苦!我是多么爱你啊!我现在还是那么爱你——
他紧紧抱着她,热烈地吻她,她的话被堵住了。她沉醉在他的怀抱中,渐隐。

第四章

渐显,里克住所。一会儿以后,出现了一只放在卧榻前面的桌子的近景。桌上放着一瓶香槟酒和两只装着半杯酒的酒杯。我们听到依尔沙在说话,镜头移到她和里克。她讲话的时候,凝视着空间。里克注意地听着,但是并不望她。
依尔沙:……我们结婚刚三个星期,维克多就接到通知,要他到布拉格去。报纸上只有两行消息,“维克多·拉斯罗被捕,关入集中营”。几个月过去了。忽然谣传他死了。(她停了一下)以前我感到寂寞,但这时候却什么都完了——连希望也没有了。(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直到遇见了你。
里克:这些事以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依尔沙:维克多要我把我们的婚姻保守秘密。我知道他的计划,也认识他的朋友。如果盖世太保知道我是他的妻子,维克多认为这对于我,对于和我们一起工作的同志都有危险……我遵守了我的诺言。
里克:以后你得到了他逃出来的消息?
依尔沙:你可记得我接到过一个电话?(里克点头)那是维克多的一个朋友打来的。他们把他藏在巴黎郊外的一辆货车上。他病了,他需要我。我不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不肯离开巴黎——这样他们就会抓住你。所以……好了,其余的事你都知道了。
里克:这个故事还是没有结局。(他望着她)现在怎么办?
依尔沙:(直率地)我再也没有勇气离开你了。
里克:那么拉斯罗怎么办?
依尔沙:里查德,你现在肯帮助他了,是吗?你帮助他出境,是不是?(里克点头)这样他就可以做他的工作——他也就有了一切。
一个停顿。
里克:有了一切,但是失去了一样。他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依尔沙:我再也不能抗拒了。我一度离开过你。如果有一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你不在我的身边了,不管那样的分离是五十年还是十天,我知道痛苦将会比快乐多得多。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了。你要为我们两个人着想,里查德——为我们大家着想。
里克:(把她抱在怀里)我已经为我们作出决定了。
依尔沙:(耳语地)我要是不这么爱你,该多么好!(他俩脸贴着脸)

我们看见一条小巷,拉斯罗和卡尔出现,他们在黑暗中向里克饭店奔来。疾驶而来的汽车的灯光向他们照射,他们把身子贴在墙上避免被发现。灯光移过去了,他们在巷子里继续前行。然后镜头迅速化入里克饭店内部,拉斯罗和卡尔进来,向酒吧走去,他们累得喘着气。
卡尔:拉斯罗先生,我想他们追不到我们了。
拉斯罗:我怕有些同志给他们抓去了。

镜头切入里克住所,里克和依尔沙听到了下面的声音,里克走到门口。然后我们看见里克在楼上门口,依尔沙就站在他的背后。她的神色表现很替拉斯罗担心。她移动了一下,好象要走到阳台上来,但里克用膀子拦住了她。
里克:(低声地)他没有问题。你不要露面,让我来处理。
她退回门后,里克走到阳台栏干前。镜头由此切入餐厅全景。
里克:发生了什么事?(听到说话,卡尔和拉斯罗都朝上看。)
卡尔:(激动地)里克先生,警察破坏了我们的会议!我们只差那么一点逃不出来。(他用他的手指比着最小的差距)
坦克:卡尔,上这里来。
卡尔刚要斟酒,他诧异地朝上望望,然后放下酒瓶,向楼梯。
卡尔:好,我来了。
里克:(对卡尔,当他走上楼梯时)你去把后门的灯关掉。有灯会引起警察的注意。
卡尔:以前总是萨夏关的。
里克:(插入)今天晚上他忘了。
我们看见里克站在阳台上,卡尔上楼,进入镜头。
里克:(低声地——向门摆了一下头)伦特小姐在里面。你送她回去。(听了这话,卡尔的眼睛的得大大的,但一句也不问。)
卡尔:是,里克先生。

卡尔走进门去,里克走下楼梯,镜头切入酒吧前的拉斯罗。他用一块酒吧间的小毛巾包扎他手腕上的伤口。里克走进镜头,疑问地望着那只受伤的手。
拉斯罗:没有什么。只划破了一点。我们是从窗子里爬出来的。
他把袖口放下,盖住毛巾,并把钮扣扣好,里克走到酒吧柜后面,拿出一瓶威士忌,斟了一杯。
里克:随便喝一杯吧。
他把酒杯顺着酒吧柜推送给拉斯罗。
拉斯罗:谢谢你。
拉斯罗一饮而尽。里克也为自己斟了一杯。
里克:很危险吧?
拉斯罗:是,相当危险。
里克:呃。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值得吗?(拉斯罗不解地望着他)我是说,你那奋斗目标值得吗?
拉斯罗:我们也可以问,我们为什么要呼吸。如果我们停止了呼吸,我们就会死。如果我们停止了和敌人斗争,世界也会灭亡。
里克:世界灭亡了又有什么关系?这样就可以解脱痛苦了。
拉斯罗:里克先生,你知道你在讲些什么?就象一个人强迫自己相信他内心并不相信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命运。好的还是坏的。里克先生,这就是我们从生到死的……通行证。在我们没有到达我们的目的地以前,我们和这个世界都不允许灭亡的。
里克:(冷淡地)是,我懂得你的意思了。
里克拿着酒瓶,绕到酒吧柜前面,拉斯罗转过身来,紧挨着里克。
拉斯罗:我不知道你是否真懂。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你在躲避自已,而这是永远办不到的。派定了你去做的事,无论你走到什么地方,这些事就会跟你到什么地方。这就是我所说的你的命运。
里克看了拉斯罗一会儿,然后在桌旁坐下,又给自己斟一杯酒。
里克:(嘲讽地)你好象对我的“命运”全知道似的。
拉斯罗:怎么样,里克先生,我对你的了解,要比你想象的多得多。譬如说,我知道你正在爱着一个女人。
里克正举杯欲饮。他放下酒杯,望着站在酒吧柜旁面对着他的拉斯罗。
拉斯罗(带着一丝微笑)情形也许是很奇怪,我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里克在椅子上坐直,密切注视着拉斯罗。拉斯罗走到桌前。
拉斯罗:我第一天晚上到这个饭店来,就看出了你和依尔沙之间有一种关系。因为谁也不能责怪,所以我并不要求解释。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坐了下来。他们的眼睛隔着桌子对看着。
拉斯罗:你不肯把通行证给我。那行!但是,我希望我的妻子得到安全……里克先生,我要求你,作为一种恩赐,用那张通行证把她送出卡萨布兰卡。
里克惊奇地望着拉斯罗。
里克:你就这样爱她?
拉斯罗:显然你只把我当作一个事业的领袖。可是,我也是一个人,而且……(向别处望了一下,然后温和地)是的,我是这样爱她。
这时,饭店前门响起了一阵急剧的打门声,接着几个宪兵走了进来。里克和拉斯罗站起身,一个法国军官走到亮处,对拉斯罗说。
法国军官:拉斯罗先生。请你跟我们走。我们有逮捕证,要逮捕你。
拉斯罗:什么罪名?
法国军官:以后雷诺上尉会跟你谈的。
拉斯罗望着面带嘲讽笑容的里克。
里克:“命运”似乎已经伸出手来了。
拉斯罗庄严而沉默地走到军官面前。他们一同走到门口。里克的眼睛跟着他们,但他的神色丝毫不流露他的感情。

镜头化入雷诺办公室,里克和雷诺在那里。
雷诺:……在审讯中如果我们能证明他确实参加了会议,我们就有根据逮捕他。
里克:你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这一点你是知道的。(雷诺耸肩)你还不如现在放了他的好。
雷诺:里克,我劝你不要对拉斯罗的事情太关心。如果你想帮助他逃走——
里克:(插入)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愿意为拉斯罗舍命?
雷诺:因为第一:你跟我打了一万法郎的赌,说他能够逃走。第二,你有通行证……现在你不必否认……嗯,你这样做也许因为你不喜欢司特拉斯的长相。老实说,我也并不喜欢他。
里克:(展齿微笑)唔,这些都是很好的理由……
雷诺:里克,不要太依靠我和你的交情。这件事我是无能为力的。而且我还可能输掉一万法郎。
里克:(很快地思索了一下)你的话很不含糊,而且很有说服力,我懂得你的意思。是的,路易士,通行证在我手里,但是我打算留着自己用。我正在把饭店盘出去,今天夜里乘飞机……最末一班飞机,离开卡萨布兰卡。
雷诺:什么!
里克:而且我要带一个朋友一起走,(他微笑着)这个人是你很欣赏的。
雷诺:哪个朋友?
里克:依尔沙·伦特(雷诺脸上露出惊疑的神色)这样你就可以不用担心我会帮助拉斯罗逃走了。我是最不愿意他去美国的。
雷诺:(狡猾地)你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你有通行证。随便什么时候你高兴,你就可以把你和她的名字填上去,你为什么还要对拉斯罗的遭遇关心呢?
里克:我并不关心他。我关心的只是依尔沙和我的遭遇。我们有合法权利离开这里,那是真的。但是有些人即使有合法权利,还是被扣留在卡萨布兰卡。
雷诺:你怎么会以为我们要扣留你?
里克:依尔沙是拉斯罗的妻子。她也许知道许多司特拉斯想要知道的事……
雷诺:原来这样。
里克;路易士,我跟你做一笔买卖。你不要用这样小的罪名控告他,你可以找一个真正重大的,可以把他关进集中营许多年的罪名。这样你的脸上就很有光彩了,是不是?
雷诺:那自然,这样一来,德国,呃……(纠正自己)维琪政府会很感激的。
里克:那么现在先把他释放。飞机起飞前半小时,你到我那里来。我会叫拉斯罗到我那里来拿通行证,这样你就可以抓到他的罪证,把他逮捕。你捉住他,我们就脱了身。你抓到一条大鲸鱼,手指头缝里漏掉两条小鱼。对于德国人来说,漏掉小鱼,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雷诺:(狐疑地)这件事我还是有点不懂。伦特小姐——她很美,不错……可是你对一般的女人是向来没有什么兴趣的。
里克:唔,她可不是一般的女人。
雷诺:原来这样。我怎样能知道你会保证守信用到底呢?
里克:我马上到接见处去跟拉斯罗约定。
雷诺:里克,我会想念你的。在卡萨布兰卡,显然只有你,比我还敢作敢为。
里克:(冷淡地)谢谢你。……(他站起来)我还告诉你,你释放他以后,把你的那些走狗叫回去。今天下午我不要他们在我的周围。我不想冒什么险,路易士,即使为了你我也不干。

镜头迅即化入接见处:那里有把探望者和犯人隔离的铁丝网。里克在铁丝网外边坐下。屋子里没有别人。然后门打开了,一个看守把拉斯罗带进了屋子。拉斯罗冷冷地看着里克,坐了下来。看守离开了这间屋子……
镜头由此切入里克和拉斯罗的近景,他们隔着一层铁丝网面对面地坐着。
里克:(低声)我时间不多。我给了贿赂,叫他们把你放出来。
拉斯罗:(注视着他)谢谢你——
里克:我决定把通行证让给你(拉斯罗凝视着他)——代价十万法郎。
拉斯罗:很好。
里克:你最好在飞往里斯本的飞机起飞前几分钟到我饭店里来。
拉斯罗:有人会盯我的梢。
里克:我已经安排好了。

我们看到雷诺在他的办公室里听着一架录音机里发出的声音。
拉斯罗的声音:(传到雷诺办公室)还有依尔沙呢?
谈话间断了一下,雷诺仔细听。
里克的声音:收拾好了和她一起来。

当雷诺在办公室里莞尔而笑的时候,镜头从另一角度切入里克和拉斯罗,他们面对着面。
拉斯罗:(感激地)里克先生——
里克:(简短地)不用提了。这完全是一笔买卖。(他站起来走出去)

然后镜头化入弗拉里办公室,里克和弗拉里坐在桌子旁边。
弗拉里:我们需要起草个合同呢,还是握握手就算数?
里克:(站起来)那当然不算数。但是我走得很匆忙,也只能这样了。
弗拉里:(握手,羡慕地叹息着)哦——离开卡萨布兰卡——到美国去。……你真是个有福之人。
里克:哦,还有一件事——我和山姆订的合同,规定他拿百分之二十五的红利。这个合同继续有效。
弗拉里:我知道他只拿百分之十。但是,他是值百分之二十五的。
里克:还有,阿卜杜尔、卡尔和萨夏要保留原职,否则我就不卖。
弗拉里:他们当然要留用的。里克饭店没有他们,就不成为里克饭店了。
里克:再见。(他走到门口,停住,回过头来)别忘记,你欠里克饭店一百条美国香烟。
弗拉里:(微笑)我会记住还给我自己的。

里克走出,镜头即化入夜间飞机场上的一架飞机。一班工作人员正在对它进行最后一次检查,油已灌进了油箱。机身上油漆着“里斯本——卡萨布兰卡”字样。镜头掠过飞机场,即化入里克饭店外部;饭店门口贴着一张很大的布告。上面写着:奉警察局长令,暂停营业。

镜头由此化入轮盘赌台近景,三双手在把大堆筹码推到几个号码上去。然后镜头拉出,我们看见卡尔、萨夏和阿卜杜尔围着轮盘。他们的样子都显得很烦闷,轮盘停转。
阿卜杜尔:29号。
卡尔:(很烦闷)我们一共输了七百万法郎。
萨夏:输给谁?
卡尔:输给我们大家。
萨夏:现在我们再去掷骰子。多练习练习。

接着,我们看见山姆在餐厅里弹琴给自已解闷。里克从他的办公室走下楼梯。他看看他的表。
里克:(指着赌场)山姆,你把钢琴推到里面去好不好?有人要来找我。
山姆:好的,老板。
他推动钢琴。里克跟他到门口,山姆进去以后,里克就把门锁上,然后走到酒吧,自已斟了一杯烈性的酒。这时前门有敲门声,里克把酒一饮而尽,走了过去。
在前门——里克走到门口,开门让进雷诺。
里克:你来迟了。
雷诺:拉斯罗快要离开旅馆的时候,我得到通知,所以我知道我不会迟到。
里克:我想我要求过你,把你的走狗拴起来。
雷诺:拉斯罗到这里来,没有人盯梢的。(他四面望望这间空餐厅,叹息)里克,没有了你,这个地方就会大变样了。
里克:没有关系,路易士。我和弗拉里谈妥了。在轮盘赌上还是让你赢钱。
雷诺:(他仅以微笑表示会意)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里克:(轻拍胸前口袋)通行证就放在这里。
雷诺:里克,告诉我——我们搜查这里的时候,你把通行证放在什么地方?
里克:放在山姆的钢琴里。
雷诺:我不爱音乐,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听见汽车驶到的声音。
里克:啊,他们来了。你还是到我办公室里去等。

雷诺向办公室走去时,镜头切入饭店外部,拉斯罗正在给汽车司机付车资。依尔沙向大门走来,然后我们看见饭店内部,里克正在开门,让依尔沙进来。依尔沙扑到他的怀中,接着是依尔沙和里克的近景。她紧张的神情说明她内心的矛盾。
依尔沙:维克多以为我跟他一起走。你没有告诉他吗?
里克:(看了她一会儿,以平静而肯定的语气回答)没有,还没有。
依尔沙:(不安地)没有什么问题,是吗?你什么都安排好了吧?
里克:(平静地)一切都没有问题。
依尔沙:哦,里克——
里克:我们到了飞机场再告诉他。愈少时间想到这件事,对我们大家愈好受些。请你相信我。
依尔沙:是,我相信你。

餐厅全景,拉斯罗走入。
拉斯罗:勃兰先生,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
里克:(打断他的话)哦,别这么说。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拉斯罗:我把钱带来了,勃兰先生。(他准备把钱给他)
里克:(粗声地)留着吧。你在美国会用得着的。
拉斯罗:(抗议)这是我们讲好的。
里克:啊,别去管它,你在里斯本不会有什么困难,是不是?
拉斯罗:没有困难。一切都安排好了。
里克:好,(他拿出通行证)通行证在这里。是空白的,你只要填上名字就行了。
里克把通行证递给拉斯罗,他感激地接了过来。
拉斯罗:勃兰先生,我——
雷诺的声音:(忽然听到)维克多·拉斯罗!
听到声音,他们转向办公室的门,接着我们看到雷诺从楼梯上走下来。
雷诺:维克多·拉斯罗,你被捕了……
依尔沙和拉斯罗的大写镜头。显示他们俩完全出乎意料,哑口无言。他们转向里克。依尔沙眼里充满恐怖。
雷诺的声音:……你是谋杀信使,盗窃通行证的从犯。这就是你的罪名。
他走入镜头,注意到了他们的困惑神情。
雷诺:啊,你们对我的朋友里克的行为觉得奇怪吗?道理很简单。可以说,爱情战胜了道德。
眼前的情景,显然使雷诺很高兴。他笑着转向里克,但是忽然笑声在他喉咙里消失了,里克手中拿着一支枪,瞄准着雷诺。
里克:你还不能逮捕什么人,路易士。还要等一会儿。
雷诺:(张开了嘴,瞪眼看了一会儿)你发疯了吗,里克?
里克;是的。坐到那里去。
在雷诺犹豫不定的时候,镜头切入依尔沙近景,看得出她对里克又恢复了信任。然后包括全体在内的全景,里克和雷诺在镜头中显著的地位。
雷诺:(向里克走来)把枪放下来。
里克:(一步也不后退)路易士,我不想对你开枪。但是如果你再走近一步,我就开枪。
雷诺停下了一会儿,研究了一下里克,然后他耸耸肩膀。
雷诺:在这种情况下,我只得坐下来。
他走到桌子旁边,坐下,伸手去摸口袋。
里克:(严厉地)把手放到桌子上……不许摸你那只摆枪的口袋。
雷诺:(拿出一只香烟盒)我想你知道你是在干些什么,可是你也许不明白这样做会引起什么后果?
里克:完全明白。但是我们以后会有许多时间来进行讨论的。
拉斯罗:飞机场上不会有麻烦吧?
雷诺:(叹息)大概不会有。(反感地对里克)把你的走狗叫回去,这是你说的!
里克拿起一只有很长电线的电话机,顺着桌子推到雷诺面前。
里克:怎么都一样,给飞机场打电话,让我听你给他们下命令。记住——我的枪瞄准着你的心呢。
雷诺:(拨号码)这是我最不容易伤害的地方,(对着电话机)喂,飞机场吗?——我是雷诺上尉,我在里克饭店。有两张通行证,搭去里斯本的飞机,不要留难他们。——好的。
我们看见司特拉斯在德国领事馆里接电话。
司特拉斯:(剧烈地摇动电话听筒)喂喂……什么事?(他挂上听筒,去拿帽子,向一个军官呼唤)我的汽车,快!〔打电话)我是司特拉斯少校。马上派一队警察到飞机场等我。马上!你听见了没有?

当一个值日员在扩音机里报告开往里斯本的飞机将于十分钟后起飞的时候。我们又看到了里克、依尔沙、拉斯罗和雷诺。
里克:路易士,派你的部下跟拉斯罗先生去,照顾他的行李。
雷诺:(微笑)当然,里克。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办。(对随从)把拉斯罗先生的行李找出来,送上飞机。
随从:(对拉斯罗)先生,请这边走。
拉斯罗和随从走后,镜头切入里克、雷诺和依尔沙的近景,依尔沙紧张地期待着,她不比雷诺更了解里克的真正意图。
里克:(对雷诺)如果你不反对,请你把他们的名字填上去。这样就正式了。
雷诺:(讽刺地微笑)你把一切都考虑好了,是不是?
里克:(板起面孔)名字是维克多·拉斯罗先生和夫人。(这使雷诺惊奇)
依尔沙:(迷惑了;震惊了)我不明白。你怎么办呢?
里克:我留在这里,跟雷诺上尉作伴,直到飞机安全起飞。
依尔沙:(她完全明白了里克的意图)不,里查德,不行。你怎么搞的!昨天夜里我们说好——
里克:你说,要我为我们两个人考虑。对。从那时起,我考虑了许多,最后得到这样一个结论。你应该跟维克多一起上飞机,你应该和他在一起。
依尔沙:可是里查德,不,我——我——
里克:现在你该听我的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在这里呆下去,你的前途会怎么样?绝大可能我们都会被关进集中营去——路易士,对不对!
雷诺:(一直面带讥讽地注意着他)恐怕司特拉斯少校会这样做的。
依尔沙:(没精打采地)你这样说只是为了要我走。
里克:我说的是真话。我们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你是属于维克多的。你是他的工作的一部分。是使他不断前进的力量。如果飞机起飞了,而你不跟他在一起,你会后悔的。
依尔沙:(痛苦地大声说)不会的。
里克: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是不久以后,你会后悔的,你会一辈子后悔的。
依尔沙:我们怎么办呢?
里克:(温柔地)我们将永远记住巴黎。过去我们没有记住。你来卡萨布兰卡以前,我们——我们的甜蜜记忆消失了。(柔和地)昨天夜里我们把它找回来了。
依尔沙:可是我说过,我永远不离开你的!
里克: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但是现在我也有事情做了。我要去的地方,你不能跟我去的。我要做的事情,你是不能参加的。
镜头切入依尔沙的近景,她倾听着他的话,深深感动。
里克的声音:依尔沙,我并没有什么值得人尊敬的地方。但是不难明白,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三个小小人物之间的问题,算不了什么大事。有一天你会了解的。(依尔沙哭着)喏,喏……

我们又看到三个人在饭店里,里克正在斟酒。
里克:祝你一路平安,孩子!
这时,拉斯罗回来了。
拉斯罗:一切都准备好了。
里克:(眼睛望着她)还有一件事。这是你在动身以前应该知道的。
拉斯罗:勃兰先生,我不要求任何解释。
里克:我还是要解释,因为以后这件事对你也许会有关系的。你说过,你知道我和依尔沙的关系。
拉斯罗:是的。
里克:可是你不知道她昨天夜里到我这里来过。她是来要通行证的——对不对,依尔沙?
依尔沙:是的。
里克:(他的声音更浊重,近于残酷)她想尽各种方法要拿到通行征,但是没有成功。她尽一切力量使我相信,她还在爱我。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为了你,她装作现在还爱着我。我听任她去假装。
拉斯罗:我明白。
我们看到依尔沙的近景,她最后一次望着里克。然后我们又看到他们几个人:拉斯罗望着里克。隐约听到山姆在隔壁房里弹琴的声音。
拉斯罗:(温和地)谢谢你。我很感激。欢迎你回到战斗中来。这一回,我知道我们这一边会胜利的。(对静静地站着的依尔沙)依尔沙,可以走了吗?
依尔沙:(走到里克面前;深深感动)可以走了。(对里充)再见,里克。愿上帝保佑你。
里克:(掩盖着自己的感情)你们快些走吧,不然要脱班了。

依尔沙和拉斯罗走后,我们看到雷诺和里克的近景。
雷诺:(胜利地看着里克)是吧,我说得很对。你是一个感情主义者。(他想要站起来)
里克:(敏锐地)别动。(雷诺坐下)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雷诺:我说的是你为拉斯罗所做的一切。还有你为了要依尔沙跟他走而创造出来的神话。我的朋友,我对于女人多少懂得一点。她走了,但是她知道你是在说谎。
里克:不管怎样,我要谢谢你帮了我的忙。
里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用一只空闲的手,拿出一支香烟把它点燃。
雷诺:你还要把我扣留在这里吗?
里克:是的。这里还有电话。
雷诺:我想你会知道,这对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特别对于你。自然,我是要逮捕你的。
里克:飞机起飞以后你再逮捕我,路易士。

雷诺耸耸肩,听他说话。里克神秘地从窗子里望向机场,飞机的马达还在发动。忽然,街上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急煞车的声音;然后是汽车门砰然关闭的声音,接着是跑步声。雷诺从他的椅子上欠身欲起。
里克:别动,路易士。
司特拉斯冲了进来。里克的枪准备好了,但是隐藏着,不让司特拉斯看见。
司特拉斯;(对雷诺)你那个电话是什么意思?
雷诺:维克多·拉斯罗在去里斯本的飞机上。
司特拉斯:什么?(一时惊呆,然后恢复过来)那么,你为什么坐在这儿?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雷诺:你问里克先生——
司特拉斯:(他发现了电话机,拔步走过去)我要他们停止起飞。
里克:(用枪指着司将拉斯)不准走近电话机!
司特拉斯在中途停步,望着里克,看见他很认真。
司特拉斯:(强硬地)我劝你不要干涉第三帝国的官员。
里克:(执拗地)我是真正中立的。刚才我要开枪打雷诺上尉,现在我要开枪打你。

飞机场的短镜头:飞机滑行到了起飞的跑道上。然后我们又看到里克、司特拉斯和雷诺在里克饭店里。里克的枪还是指着司特拉斯。飞机滑行的声音可以听得到。忽然司特拉斯作困兽之斗,把一盏灯向里克扔过去,接着纵身扑向里克。枪声响了,但并未伤人。两人展开搏斗。我们看见山姆、卡尔、萨夏和阿卜杜尔在赌场内捶击那扇关着的门,想冲进来。他们大声喊叫。
里克和司特拉斯还在搏斗。最后,司特拉斯费了很大的劲把里克摔到屋子那边——然后一个箭步过去,拿起了电话。
司特拉斯:(力竭声嘶地——时着话筒)接线员!给我接无线电指挥塔。
他的话讲到这里,一颗枪弹已经打出来了。司特拉斯慢慢地跌到地上。雷诺惊呆地注视着他。这时赌场的门已被冲开。卡尔、山姆、萨夏和阿卜杜尔冲了进来。
山姆:老板——!
但他们都在中途停步,注视着躺在地上的司特拉斯。两个宪兵从前门冲进来。他们看看司特拉斯——又看看雷诺。雷诺望着里克——里克回看了雷诺一眼。他的眼睛没有表情。——然后我们看见餐厅里挤满了那些冲进来的人。
雷诺:(对宪兵)司特拉斯少校被打死了。(停了一下,他看看里克,又看看宪兵)把往常的那些嫌疑犯都抓起来。

忽然飞机场的探照灯光扫射到屋子里来了,同时听到了飞机升空的轰鸣声。这时,里克慢慢地向大门外的阳台走去。
里克走到了平台上,抬头往上看:后景中,飞机在灯光照射下升到了天空。里克目不转睛地望看着它。雷诺走入镜头,站在里克身旁。忽然,他们都往上望。飞机正从他们的头顶上飞过。雷诺望着里克,里克的脸上流露出同情。
雷诺:嗯,里克,你不但是一个感情主义者,你也变成一个爱国者了。
里克:也许是,这似乎是重新开始的大好时机。
雷诺:我想,也许你说得对。你离开卡萨布兰卡避一避风,倒是好主意。布拉柴维尔那边有一个自由法国的兵营。我可以替你安排交通。
里克:(他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即将消失的飞机)这就是你给我的通行证吗?我可以旅行一下,但是我们打的赌可还得算数。你还是欠我一万法郎。
雷诺:(微笑)这一万法郎可就算我们的开支了。
里克:我们的开支?
雷诺:呃——嗯?
里克(用新的眼光看他,高兴地)路易士,我想这是我们美好友谊的开始。
飞机的灯光不见了,渐隐。

(全剧终)

注释:
注1:指在儿童时期,儿童的牙齿长得不整齐,就戴上箍来矫形。
注2:愿意是问:“几点钟了?”
注3:愿意是说:“十点钟了。”
注4:愿意是说:“这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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