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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剧本【皇家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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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剧本【皇家赌场】

《醉乡民谣》电影剧本

文/(美国)乔尔·科恩 伊桑·科恩
译/珞珈

字幕:纽约市,1961
字幕淡出。黑屏。
镜头硬切至吉他弹唱的歌手,他正在演唱《我走遍世界每个角落》。这是勒维恩·戴维斯,他坐在纽约一家俱乐部———或许是“煤气灯”咖啡馆———的小舞台上,处于聚光灯下。
他在掌声中结束演唱。
勒维恩:谢谢。也许你们以前听过这首歌,但是有什么关系……
他起身欲走,又回到麦克风前。
勒维恩:……一首从来不曾是新歌也永远不会过时的歌,那才是民谣。
掌声渐息,有什么吸引了勒维恩的目光。
俱乐部老板、格林威治村(注1)的意大利人尼克·波尔科在向勒维恩点头,笑容满面。
尼克:伙计,你昨晚有点失常啊。
勒维恩:是,对不起,尼克。我混蛋。
尼克:哦,我一点也不介意。我甚至同意你关于音乐的那些话。不过这话由你说出来真是很搞笑。
勒维恩:对,我就是个搞笑的家伙。
尼克:一点没错。得了,后面有人找你。
勒维恩:是谁?
尼克:一个穿西装的家伙。
画面外的一阵喧哗声吸引了勒维恩的目光。烟雾弥漫的聚光灯下,一个人背对光源,抱着吉他坐到舞台的凳子上。

后巷
俱乐部的铁门打开,勒维恩走出来。一个瘦削的男人靠在巷子对过的墙上抽烟,年纪比勒维恩大,穿着过于肥大的西装。他打量了一下勒维恩,然后操着肯塔基口音道———
男人:你是个搞笑的家伙,嗯?
勒维恩:什么?
男人扔掉烟头,站直身体。
男人:非要那么大嘴巴吗,搞笑的家伙?
勒维恩:非要———什么?那是我的工作。为了谋生。你是谁……
男人:你的工作?拿台上的人开玩笑。在台上唱歌的人?
勒维恩:对不起,什么?我……啊!
男人一拳打在他的嘴上。
男人:昨晚上你在观众席上满嘴喷粪?
勒维恩捂着嘴。
勒维恩:哦,天哪。你胡说。那是表演。
男人:那不是他妈的同性恋表演!(又揍了他一拳)……不是你的表演!
他接着又是一拳,勒维恩跌倒在巷子的烂泥地上。
勒维恩:这里又不是歌剧院,混蛋!
男人踹勒维恩。他防御性地蜷成一团,前臂护着头,吼叫———
勒维恩:这里是他妈的俱乐部。
男人又踹了一脚。
男人:我们会离开这个污秽地方。这里留给你们,混蛋。

跟踪拍摄
镜头沿着走廊贴地向前推进,后景中,走廊通向的房间有昏暗的日光透出。
音乐切入,是男高音演唱的意大利歌剧。音乐的来源有一定的角度:大概是通风井下端的另一套公寓在播放唱片。
猫的腿入画,引领镜头继续推进。
猫进入后景房间,摄影机和猫保持同步。猫头转向一侧,将一张沙发的底部导入画面。画外在沙发上睡觉的人一只胳膊垂落在地。我们能听见睡眠者沉重的呼吸声。
猫跃起,出画。
睡眠者的近景:仰卧的勒维恩·戴维斯。遭到轻柔的碰撞,他发出一声惊呼,睁开眼睛。眨眨眼。
他下巴抵着胸口,往下看去。
他的视点:猫站在他的胸膛上回瞪着他,发出响亮的、有节奏的“呼噜呼噜”声。
勒维恩抬手将猫赶下去。
我们听见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声音,同时切入角度变广的镜头:勒维恩动了动,起身,把腿挪下沙发。他身上穿着内衣。
房间的墙上装饰着面具、图腾和其他质朴的早期文明艺术品。
勒维恩坐在那儿愣愣地四下看了看。
伸手抓过裤子,啪嗒套到腿上。他垂目看向紧靠沙发扶手的边桌。桌上有一些零钱和三个地铁代币,他把代币扫到手里,放进裤子口袋。桌上还有一个钱包。他拨开纸币隔层。里面有三美元。
近景:他看着钱包,然后合上,塞进裤子另一边口袋里。

走廊
昏暗的走廊,一眼望去,通往一间光线明亮一些的房间。
勒维恩的头出现在走廊那端,他伸长脖子往走廊看。盯着看了一会儿。
勒维恩:嗨?
没有人回答。
勒维恩松了口气,进入走廊,穿着内衣向我们走来。他身后,猫在房间里横穿而过。

起居室
勒维恩走进来,俯身从琴盒里取出吉他。
他坐到一张沙发上,懒洋洋地试探性地拨弄不同的和弦,直到与一直播放的歌剧和上。他用一系列变化和弦为歌剧伴奏,嘴里还在哼唱。大声地清嗓子。

厨房
鸡蛋被打进碗里。
镜头角度变广:仍然身穿内衣的勒维恩在打鸡蛋。
使劲搅打一番后,他左右看看,拉开抽屉,没有看见他要的东西。茫然环顾四周的橱柜。

走廊
勒维恩走过走廊,用叉子从盘子里叉了炒鸡蛋放进嘴里,悠闲地看着墙上的照片。

回到起居室
勒维恩目瞪口呆地站在满架的唱片前,一根手指扫过已经磨损的唱片封套的硬纸板书脊。盛鸡蛋的盘子已经空了,被他随意丢在旁边的音响柜上。
手指停在一张唱片上,将之抽出来。他看看封套,嘴角挂着一丝笑容,抽出唱片,放进音响里。

稍后
女子和声二人组演唱的《丁克的歌》从音响里流淌而出。
勒维恩已经穿戴齐整,他身穿条绒运动外套,在餐柜边低头在便签纸上疾书:谢谢你们的沙发。抱歉,昨晚我的表现一团糟。
他签名:勒。

公共走道
《丁克的歌》仍在播放,现在成为了影片的配乐。
勒维恩刚刚从公寓出来,手里拎着吉他琴盒。走廊空间狭小,只有另外一套公寓的门,还有电梯。
勒维恩离开时,猫也跟着他蹿了出来。
他嘟哝了一声,在猫经过时笨拙地尝试用脚钩住它,但是没有成功。猫呼噜着跑到了走廊另一头。
勒维恩放下琴盒去追它。刚迈出一步,就听见公寓门在身后碰上了。
勒维恩:见鬼。
他转身回到门口,明知扭不动,还是试着转动球形把手。把手纹丝不动:门锁上了。
勒维恩:该死。
猫在走廊的一张小桌下绕着桌腿打转。勒维恩伸手去抓,它躲开。他伸出一只手拦住猫,另一只手把它抓住。
他抱着猫直起身来,环顾狭窄的走廊。
他走向邻居家的公寓,敲门。
稍等片刻。
勒维恩:你好?
又敲了一下,仍是一片寂静。
他按下电梯的呼叫按钮。
在等待时,他再度毫无意义地尝试扭动第一间公寓的门把手。
我们听见电梯到达的声音,轿箱门滑开。管理员拉开外门。
勒维恩拎起吉他,走进电梯。
勒维恩:你好……你能不能,我能不能把猫交给你?

电梯内
管理员关上门,启动电梯。
管理员:交给我?
勒维恩:是的,这是戈法因家的猫。等他们有人回来就行了。
管理员:交给我?
勒维恩:它溜出来了,我没有钥匙。你能不能照看一下它,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再交还给他们?
管理员:我得开电梯。
勒维恩:这不是问题,对吗?这是戈法因家的猫。
管理员:不行。我得开电梯。

通讯簿
破旧的通讯簿被打开来,潦草的记录条目有程度不同的退色,一些是用铅笔写就,另一些用的是钢笔。
我们听见从电话线那端传来的铃声。
镜头角度变广:勒维恩站在电话亭里,用肩膀和耳朵夹住听筒,一手拿着通讯簿,一手把猫抱在胸前。
后景中,城市的车流辘辘行驶在泥泞的道路上,来往的路人都穿着比勒维恩的条绒外套厚实的冬装。
一个女声中断了铃音。
女声:社会学系。
勒维恩:请找戈法因教授。
女声:他在讲课,需要我给他带个口信吗?
勒维恩:好,请告诉他,别担心,勒维恩带着猫。
女声:勒维恩……是猫。
勒维恩:勒维恩带着猫。我叫勒维恩。他的猫在我这里。

街道
在上述对话期间音量降低的《丁克的歌》,随着演职员表字幕的出现重新响亮起来。
上西区人行道上的一处地铁口。标志指示A、C、E线。勒维恩向下走去,一手拎琴盒,一手抱猫。

旋转栅门
吉他被举高在栅门上。

地铁车辆
车上乘客不多不少,勒维恩坐着,身体随着车辆行进轻轻摇晃。他的视点:一个拉着吊环的商务人士,身穿大衣,头戴窄边呢帽,手上的报纸折叠起来。商务人士也注视着衣着单薄、怀抱一只猫的勒维恩。
镜头重新对准勒维恩。他移开目光。
两个黑人孩子———大概是在上学途中———也在盯着勒维恩看。
镜头重新对准勒维恩。猫从他怀里挣脱。
勒维恩站起来,俯身,忙不迭地追赶。人们纷纷给猫和追猫的人让开道,表情各异。

西四街
另一处人行道上的地铁口。勒维恩走出来,被追回来的猫仍抱在胸前。

格林威治村街道
勒维恩走着,一手拎着吉他,一手把猫抱在胸前。随着演职员表字幕播完,他拐入位于街道中段的一幢公寓楼。

公寓楼的门廊
勒维恩扫视一下楼层索引,按响了“6C—伯基”的对讲门铃。没有应答。于是他按下“1C—苏佩尔”的门铃。
楼门“咔哒”开了。走廊尽头一个穿背心和蓝色工装裤的意大利老男人打开房门。
勒维恩:嗨,农西奥。
农西奥:嗯,不过他们不在家。
勒维恩:没关系,我知道。我能借用一下防火梯吗?

通风井
勒维恩从防火梯爬上六楼。他把猫放到金属板条平台上,空出一只手,往上提起一间公寓的窗子。在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猫试图逃之夭夭。勒维恩拦住猫,抱起来,同时也把窗子打开了,松了口气。

伯基家的公寓内
勒维恩关好身后的窗子,然后走到旁边另一扇开着的窗前,把窗户关上。
他这才把猫放开。

稍后
勒维恩开了冰箱门,歪着头往里看。

地上的茶碟
勒维恩的手入画,倒了一些牛奶。猫蹿过来,舔食牛奶。我们听见冰箱门打开、关上,然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接着厚重的公寓门被打开,又砰地关上。

外间办公室
办公室又小又乱。墙上音乐人的照片显示这里从事的是与音乐相关的业务。每个音乐人摆的姿势都是一只胳膊揽着一个矮小结实的中年男人。一些照片上有亲笔签名,以及对名叫“梅尔”者的感想。
一扇玻璃门半开着,露出里间办公室,矮个子中年男人梅尔坐在办公桌后。下巴径直搁在桌面上。肩膀在桌后向下垂落。
我们看见他的身体在用力,同时听见东西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
梅尔放松下来,将办公椅向后一滑。他俯身,抱起刚刚从桌子底下拖出的文件盒,放到桌上,开始翻看。
勒维恩走进来。
勒维恩:我们的情况如何?
梅尔:非常好!
勒维恩:真的?新专辑表现不错?
梅尔立刻露出难过的神色。
梅尔:哦,我们的情况。老实说,不怎么样。(扬声叫)金妮,辛辛纳提的资料在哪里?
她也像他一样扬声回话。
金妮的声音:什么?
梅尔:辛辛纳提的资料。不在这里。
金妮的声音:应该在里面。
梅尔:不在这里。我说了。
金妮的声音:辛辛纳提?
梅尔仍在翻寻。
梅尔:对。
金妮的声音:找到了。
梅尔:什么。
金妮的声音:我找到了。
梅尔:是在……
金妮的声音:什么?
梅尔:你找到了辛辛纳提的资料?
金妮的声音:对。你要吗?
梅尔:我能看看吗?
金妮的声音:要我拿进去吗?
梅尔:是的。
勒维恩试图重拾原来的话题。
勒维恩:你是不是该给我钱?你一定是欠我什么。
梅尔(遗憾地摇头):我也希望。
金妮拿着梅尔查问的资料走进来。离开。
梅尔:人们需要时间,你知道。让他们接受你作为独唱演员。即使他们知道你已单飞……(看着文件摇头)
金妮的声音:是这份吗?
勒维恩(愁眉苦脸地):对,就是它。上帝保佑。
勒维恩:我们是组合的时候并不出名。又不是说我和迈克曾经大红大紫。对公众来说,重新接受不是问题。梅尔。梅尔!
埋首看文件的梅尔恍然惊觉。
梅尔:嗯。嗯。你怎么样?
勒维恩:梅尔,我的独唱专辑没有给预付款,应该有些版税的。见鬼,外面很冷,我连一件冬装都没有。
梅尔:天哪!你在开玩笑!
他放下文件,感到震惊。
他绕过办公桌,离开办公室。
勒维恩环顾四周,神色困惑。
从打开的门口,我们能看见外间办公室的一角。那里有一个衣帽架。梅尔的手入画,从衣帽架上取下一件外套。
手消失了,片刻后,梅尔拿着外套走回来。
梅尔:拿着,孩子。
勒维恩:梅尔……不。
梅尔:一定要!一定要!
勒维恩:见鬼,我不想要你的大衣!不然你穿什么?
梅尔:孩子……我能对付过去。
勒维恩:我穿起来甚至不合身!这真是胡闹,梅尔!这纯粹就是假模假式唬人。
梅尔:假模假式!孩子,什么,你说什么……假模假式!我给你这个是假模假式?!滚出我的办公室!
勒维恩:好吧。谢谢你的大衣。
梅尔:什么?好吧,等等,见鬼……我给你四十美元。

楼层索引
一根手指入画,按下“伯基”的对讲门铃。
“咔哒”一声,锁开了。
勒维恩推门进入。

一层
农西奥从他的公寓门口探出身来。
农西奥:他们在家。
勒维恩:是的。
他迈步上楼。

俯视
我们听见勒维恩喘粗气的声音,同时看见他的手扶栏而上。

公寓门
吉恩———一个年轻女人———拉开门。
吉恩:解释一下猫的事。
公寓客厅里,一个穿迷彩服和靴子的年轻男人坐在摇椅上,抚摸着腿上的猫。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宽大的前额。
勒维恩:是戈法因的猫。对不起。昨晚我是在他家过夜的。
年轻男人:它叫什么名字?
勒维恩:不知道。它溜出了……
吉恩:今晚你想待在这里?
勒维恩:希望可以。吉姆在家吗?
年轻男人:真是一只可爱的猫。
吉恩:吉姆不在。我们已经让特罗伊留在这里过夜了。
年轻男人:特罗伊·尼尔森。你好。
勒维恩:嗯,嗨。勒维恩·戴维斯。
特罗伊:哦,你好!我听过你的音乐,还听过很多你的好话。听吉姆和吉恩说的,还有其他人。
勒维恩:你没有从吉恩那里听过我的一句好话。从来没有。是吧,特罗伊?
吉恩:你答应戈法因照顾他们的猫,然后带到这里来让我们照顾?
特罗伊:我从吉姆和吉恩那里听到了很多好话。还有其他人。
勒维恩:我没有……只是个意外……
特罗伊:这猫很乖。瞧它多惬意。
勒维恩:所以今晚我不能待在这里。
吉恩:听着。我们答应了让特罗伊留下。我们不能让沙发空着恭候你的出现。
特罗伊:要是不方便,我可以在晚上演出后搭车回迪克斯堡。
吉恩:别傻了,我们已经把沙发留给你了。
勒维恩:你们有演出?
吉恩:特罗伊晚上要到公共草地表演。我们和吉姆在那里碰头。
特罗伊:嗯,我可以睡地板,在这里。我不在乎舒服不舒服。勒维恩睡沙发。或者———我演出后回迪克斯堡。
吉恩在笔记本上匆匆写了几个字。她撕下那页纸,递给勒维恩,同时———
吉恩:勒维恩可以睡地板。和他的猫一起。
勒维恩:是戈法因的猫。
他看见纸上写着:我怀孕了。
他抬头看吉恩。
勒维恩:见鬼,怎么回事!
特罗伊:嗯,我不想让任何人为难。

公共草地
舞台上,身穿休闲裤和套头毛衣的特罗伊在演唱《我心中最后的思忆》。
观众席上,勒维恩和吉恩坐在一起,两人中间的座位空着,他们的目光都盯着台上的演出。
一双手从后面入画,抓住勒维恩的肩膀用力按了按。手的主人———一个年轻男人———坐到了空座位上。
吉姆:嗨,勒维恩!见到你真好,伙计!
勒维恩:嗨。
勒维恩笑了笑,紧接着感到有些犹豫,是不是应该在吉姆倾身亲吻吉恩时调开目光。
吉姆抬头看演出。
终于,勒维恩压低声音,眼睛仍然盯着舞台———
勒维恩:你觉得怎么样?
吉姆(也目视前方):什么?
勒维恩:他。特罗伊。
吉姆赞赏地点点头。
吉姆:很出色的歌手。
勒维恩:是吗?
吉姆:很出色。
勒维恩:他……职务高吗?
一个声音:嘘!
勒维恩转头看了一下发嘘声的人,然后倾身靠近吉姆。
勒维恩:听着,吉姆,我不想在吉恩面前提这事,你知道她的脾气。
吉姆:什么意思?
勒维恩:你懂的,就是……我需要一点钱。很快就能还给你。这次的,还有上次借的。一个认识的女孩碰到了麻烦。需要料理妥帖。
吉姆:又来这套。
歌唱完了。热烈的掌声。勒维恩靠得更近一些。
勒维恩:这次是另一个姑娘。别告诉吉恩。
吉姆:不告诉吉恩的话我弄不到钱。没关系,她不会介意的。
勒维恩:不、不、不,没关系。我,嗯,我找别人想办法。
台上———
特罗伊:非常感谢。谢谢你们。今晚观众席上有一个特殊的人,如果你们给点热烈的掌声,他就会站起来,到台上来帮我。
勒维恩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勒维恩:我没有带吉他。
特罗伊:我知道你们认识他们,喜欢他们,女士们先生们,有请吉姆和吉恩!
勒维恩:啊。
吉姆和吉恩登台。勒维恩和观众一起鼓掌。
三把吉他、三个声音:他们在演唱《拂晓的雨》。
吉恩转动她和吉姆共用的麦克,与观众进行眼神交流。她的目光掠过勒维恩时,流露出怒意。
他对她露出“我做了什么”的无辜表情。
她的目光移开了。
尼克·波尔科一屁股坐到勒维恩旁边的空座上。
尼克:伙计,他们还不错吧。
勒维恩:嗯。
两人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
尼克:那个吉恩,我想上她。
勒维恩:嗯。我猜也是这样。

公寓
夜晚。轻细的鼾声。
猫从地上的大块头———特罗伊·尼尔森———身旁走过,一跃出画。
猫落到勒维恩胸膛上,他咕哝一声,停止了轻细的鼾声。
他和呼噜呼噜的猫四目相对。

早晨
勺子的叮当声。
勒维恩醒过来,左右看看。
特罗伊·尼尔森坐在矮摇椅上,拱着膝盖,又穿回了他的迷彩服和靴子,正在从碗里舀麦片吃。
特罗伊:对不起。还早。不想吵醒你们的。
勒维恩:没关系。
特罗伊:忙乱的早晨。
勒维恩:嗯。
又一声叮当声;麦片在齿间被嘎吱嚼碎。
再来一勺。
特罗伊放下勺子,看了一下碗里。然后双手捧起碗,喝光里面的牛奶。他清了清嗓子。
特罗伊:唔。这样挺好。
勒维恩侧躺着,一手撑头,注视着他。
勒维恩:唔……接下来呢?
特罗伊:什么意思?
勒维恩:你……有固定的地方吗?
特罗伊眨了眨眼。
特罗伊:没有。
他的目光凝注片刻,然后在房间里逡巡。当视线再度落到勒维恩身上时,他拍了拍腰间。
特罗伊:唔。我归队。回迪克斯堡。
勒维恩:他们训练你当杀人机器?
特罗伊:哦,不,嘿、嘿!不是,情况大概跟你想象的不一样。你所指的训练是有的。事实上我挺喜欢。武器是———呃,工作的一部分。
勒维恩:啊哈。
特罗伊站起来,开始将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塞进包里。
特罗伊:军械不适合我。我甚至不喜欢枪炮玩具。
勒维恩:你是把它当成职业?
特罗伊:不,不。我再过几个月就退伍了。巴德·格罗斯曼已经表示有兴趣当我的经纪人。
这话引起了勒维恩的关注。
勒维恩:巴德·格罗斯曼。他人怎么样?
特罗伊:格罗斯曼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给了我很多帮助。上一次休假期间我就在他芝加哥的俱乐部演出,就在我刚从德国回来之后。
勒维恩坐起来,穿上裤子。
勒维恩:你见到猫王了吗?
特罗伊:没有。人人都问这个。我没有见到列兵普雷斯利。
他收拾好了东西。勒维恩叼了一根烟到嘴里,在身上拍来拍去找火柴。
勒维恩:就是说你在“号角门”演出过。
特罗伊:是的。我想格罗斯曼先生喜欢我的表演。他觉得我可以有一番事业。
勒维恩:啊哈。
他将窗户半开着,斜倚在沙发上,面对窗外,抽烟。
特罗伊带着自己的物品在门口停下。因为靠近卧室,他压低声音———
特罗伊:代我谢谢吉姆和吉恩。我不想叫醒他们。
勒维恩:我会的。
特罗伊:很高兴认识你。
勒维恩:我也是。
特罗伊走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勒维恩吸了一口烟,将烟雾吐出窗外,然后回头朝卧室看了一眼。
猫向他走来,尾巴竖起,发出“呼噜呼噜”声。
勒维恩: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猫一跃跳上窗台,蹿到窗外。
勒维恩:见鬼!
他扑过去,一只胳膊探出窗外,伸到防火梯上,但是离猫还差很远。
他把头探出窗外。
从他的视点向下看:猫顺着防火梯轻盈地向下面的巷子跳去,踩在金属楼梯上的每一步都发出极轻微的“咚”声。
勒维恩:见鬼!
他把头缩回来,后脑勺“嘭”的一声撞到了窗框上。他急急忙忙跑出门外,任由门在身后砰然关上了。

楼梯
他从神色惊讶的特罗伊·尼尔森身旁经过,飞奔而下。
勒维恩:猫!

外景
勒维恩一把推开楼道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巷子。
没有看见猫。
穿着T恤的勒维恩沿着巷子走,左顾右盼,双手抱臂抵御寒冷。
勒维恩:猫咪……喵喵……喵喵……见鬼。
四周没有一点动静。
勒维恩:见鬼。
勒维恩折回。他走出巷口,看向街道一侧。
清晨的街道空空荡荡的。一个街区外,偶有汽车穿过路口。
他看向街道另一侧。
同样是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已经远去的身影:穿迷彩服的士兵,手里拎着吉他琴盒,肩挎旅行包。

公寓
穿着睡袍的吉恩给勒维恩开门。
吉恩(低斥):谢谢你肯保持安静,混蛋。
勒维恩:我快冻死了!我们能谈谈吗?
吉恩:这里不行!操!
勒维恩:好吧,抱歉。选哪样?出去还是操你?我们还是出去吧。我能借用一下吉姆的外套吗?
吉恩:去你妈的!

街道
他们沿着华盛顿广场北街向前走,勒维恩穿着借来的外套。
吉恩:我不知道。
勒维恩:你不知道是不是我的?
吉恩:是的。我怎么会知道?
勒维恩:所以也可能是吉姆的。
吉恩:没错!混蛋!
勒维恩:但是不管怎样你都不想要这个孩子。这一点很明确。
吉恩:很明确的一点是,混蛋,你他妈的混蛋,如果是吉姆的孩子我会非常想要。这是我一直想要的。但是我不知道是谁的。你跟我上床,而且很可能让我怀孕了,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但是即使孩子不是你的,我也没办法知道,所以我不得不打掉这个有可能完美无缺的孩子。我想要的孩子。因为凡是你碰过的东西都会变成垃圾。你就像迈达斯国王的白痴兄弟。
勒维恩:好吧。我明白了。
吉恩:你认识一个医生,是吧?
勒维恩:是。
吉恩:是那一次———叫什么的———戴安那次认识的。
勒维恩:是。
吉恩:你付钱。
勒维恩:好。
吉恩:不能告诉吉姆。很显然。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吉恩:我应该让你戴两个避孕套。唔———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那么做。但是如果你再碰到这种事———为了所有女人着想,你就不应该这样做,但是如果你真的要做,你一定得戴上两个避孕套。再缠上绝缘胶带。你就该给自己套上一个大大的避孕套,走得远远的。因为你就是一坨屎。
勒维恩:好。
吉恩:你不应该和任何活物接触。作为一坨屎。
两人走了一会儿。
勒维恩:你知道有种说法叫一个巴掌拍不响……
吉恩:去你妈的。
又走了一会儿。
勒维恩:我想说,我们应该在你心平气和一点的时候谈这个,不过那会在……那会在……什么时候……
吉恩:去你妈的。
他们继续走。
吉恩:我想念迈克。
勒维恩:能请你帮个忙吗?
吉恩:你在开玩笑。
勒维恩:不是帮我,是帮戈法因。他们的猫跑了,你能不能开着太平窗不关?
她瞪着他。
吉恩:现在是冬天。
勒维恩:只要够让猫进入就行,让它能钻进去,它会回去的。
吉恩:回去?回我们的公寓?它好像只在那里待了几个小时。为什么它会回那里?
在两人的对话中,勒维恩第一次表现出焦虑。
勒维恩:我不知道,我又不是那该死的猫!你想想吧,我把他们的猫弄丢了!我觉得很难受。
吉恩:你就为这个感到难受?

地铁车厢
列车的隆隆声在剪接点骤响。勒维恩的近景,他的身体随着列车的行驶而摇晃着。脑袋后面的车窗在黑魆魆的地铁隧道里就像一面晦暗的镜子,映出了车厢。
画面保持良久。
列车驶上一座引桥,窗外亮光突闪,让我们短暂地看到了下面东河的景象。

皇后区的街道
勒维恩身影已很小,沿着一条宁静的住宅区街道远去。

门廊
勒维恩两肘撑在膝上,坐在门廊上看报纸。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一个年龄比他略大的女人抱着一个杂货袋从人行道走来,看见他露出惊讶之色。
女人:嘿,你的外套呢?
勒维恩起身,把报纸叠起来。
勒维恩:不是很冷。
女人:你脑子进水了?

厨房
女人收拾食品杂物,勒维恩坐在餐桌旁。
女人:你的音乐怎么样了?
勒维恩:哦,很好。很好。
女人:那就好。看来你不需要借钱。
她继续收拾东西。
勒维恩:事实上,我想问问……
女人:啊哈?
勒维恩:卖出去了吗?
女人:房子吗?
勒维恩:对。
女人:是,嗯。我的意思是房子现在由第三方托管。
勒维恩:为什么?
女人:有什么不对吗?那不是我们的房子。
勒维恩:不是我们的房子?
女人:嗯。对,是爸爸妈妈的房子。勒维恩,钱用于支付他的赡养费。
勒维恩:没错。
女人:我们没有钱拿。(稍顿)你的音乐发展顺利,那就好。(再次顿了顿)对不起。
勒维恩:嗯,好吧。这算他妈的什么事。
女人:勒维恩。
勒维恩:怎么?
女人:注意措辞。
勒维恩:哦,是的。对不起。
女人:我不是你那些格林威治村的朋友。
勒维恩:好的,是的。
她注视他片刻。
女人:你的海员执照还在吗?
勒维恩:在。怎么了?
女人:要是音乐发展不顺……
勒维恩:那怎么样———放弃?!又去跑商船?仅仅只是……活着?
她笑了。
皇家赌场,女人:“活着”?除了演艺事业,这不就是我们要做的吗?活着,也不算太坏。
勒维恩:就像爸爸那样?
女人:勒维恩!
勒维恩:怎么?
女人:怎么能这样说爸爸!
勒维恩:什么?
女人:说他只是活着。
勒维恩:我没有那样说———是你说的!我……算了。
女人:说他“活着”!那样活着?!
勒维恩:是,是。对不起。
女人:去看过他吗?
勒维恩:嗯。什么?我应该去吗?
女人:你说呢?他是你爸爸。
勒维恩:好吧。他当然是。
女人(起身):我有……等等……我有……你有时间吗?
勒维恩:他们,他们要我回去,参加苏利文电视秀的彩排。还有一些照片要签名。还有香槟酒会……
女人(离开):别走开。
他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这是一间属于劳动阶层的厨房。桌上铺着油布。
声音从画外传来———
女人:我收拾了一下老房子。清理出一些东西。我把你的东西都放在这个盒子里了。
她抱着一个没有盖的盒子重新入画。
女人:我觉得有你可能想要的东西。
她把盒子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他毫无兴趣地看一眼,翻了翻,耸耸肩。
勒维恩:我不知道,乔伊,只是,我要这些干吗……扔到路边得了。
女人:勒维恩!你在开玩笑吗?看看这个。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抽出一张白色封套的密纹唱片)这是你给爸爸妈妈录制的《西班牙女郎》!(他看着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你怎么———你就像8岁一样不懂事。这唱片多好听啊!
勒维恩:瞧,乔伊,在娱乐行业,我们是不应该公开垃圾习作的。会破坏神秘感。
她对于勒维恩没有分享她的热情感到失望。
乔伊:对不起。我对娱乐业不太了解。
勒维恩:嗯。好的。不用抱歉。

地铁站台
皇后区的地面站台。勒维恩在使用投币电话。
勒维恩:不、不、不。我会把猫送回去,没关系,我只是……今天不行,照现在的情况我今天没法送她回去……
声音:是“他”。
勒维恩:他。他在吉姆和吉恩家,他喜欢那里。
声音:我去接他。我不想……
勒维恩:不、不、不。他们老是不在家,不管怎样我不能让你大老远跑一趟格林威治村,我明天送她回去。是“他”。
声音:好吧。好吧。记得打电话给吉姆。他说有急事。
勒维恩:好。我怀疑是不是真的很急,不过我会给他打电话,谢谢。
声音:不,他说很急。今天下午美国唱片公司有一场录音,有人生病退出,他觉得你会想接这个工作……
勒维恩抬高声调压过列车驶近的轰鸣声,电话另一头的声音被隆隆声掩盖,我们听不见了。
勒维恩:什么?什么?我要带吉他吗?他有没有说我要不要带吉他?……不用?
驶近的列车呼啸着入画。

气派的双扇门
门内大型前台上饰有美国唱片公司的标识。
勒维恩用力推门而入。

门内
他走向接待员。
勒维恩:我来参加库洛马迪先生的录音。勒维恩·戴维斯。
接待员:请坐。我会告诉他你到了。

座位区
稍后。
勒维恩坐着等候,胯下座椅比他习见的家具昂贵得多。
周围静悄悄的。
他环视四周。
墙上挂着镶在雅致的相框内的金唱片。
录音室内,歌手的黑白相片被打上灯光。歌手类型不一而足:迪兹·吉莱斯皮、约翰尼·马蒂斯、年轻的伦纳德·伯恩斯坦。
一声轻微的门锁咔哒声吸引了勒维恩的注意。
一位身穿花呢衣服的上流绅士沿走廊漫步走来。勒维恩跳了起来。
库洛马迪:你是勒维恩?
勒维恩:库洛马迪先生,很荣幸见到您。
库洛马迪:你的吉他呢?

录音室
这是一间舒适但并不特别大的录音室。吉姆陪伴勒维恩步入,一手搂着他的肩膀。
吉姆:由你弹奏吉布森吉他,对吗?
勒维恩:用你的?没问题。那你用……
吉姆:D—15。你认识艾尔吗?
麦克风旁放置着三张凳子。一个年轻人已抱着吉他坐在其中一张凳子上。
勒维恩:嗨,哥儿们。
对讲话筒里响起一个声音。
声音:勒维恩,会看改编曲吗?
这是库洛马迪,他在控制室里,站在隔墙后。
勒维恩:我……我……可以盯着改编曲看一下,然后仿制一份出来,先生。
库洛马迪在玻璃墙后无声地笑了。在他按下对讲键后我们还能听见笑声的余音。
库洛马迪:吉姆和艾尔会教你。慢慢来。我们在这里是为了寻找乐趣。
勒维恩:好吧。(对吉姆)那么……我们叫什么来着?约翰·格伦乐队?
他抬头看。
他的视点:高高的天花板,悬挂的金黄木制反射式扬声器。
库洛马迪的声音:这不是我们这里录制的最重要的音乐。
吉姆(解释道):也算重要了。

稍后
三个男人在麦克风旁各就各位。
勒维恩:那么,我在“胶囊”这里降调。像这样。
他用吉他演示了一下。
艾尔:对,我弹升调……
他们排练了若干乐句,吉他琴音和歌声相交,声音没有放到最大。
勒维恩:好吧。好吧。(低声地)我很高兴能参加演奏,不过……这是谁写的?
吉姆神情尴尬。
吉姆:我写的。
库洛马迪(通过对讲话筒):可以了吗?
大家最后调整一下坐姿。清清嗓子。
吉姆:好啦。库洛马迪:准备好了?
艾尔:好了。
库洛马迪:等一下。
片刻的等候。库洛马迪和录音师在控制室里无声地交谈。库洛马迪无声地笑了。录音师微笑点头。他检查了一下设备。库洛马迪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倾身按下对讲键。
库洛马迪:好的……《拜托,肯尼迪先生》第一次录音。倒数,然后……开始录音。
艾尔和勒维恩看向吉姆,后者点点头,低声报数———
吉姆:……2、3、4……
他们开始演唱。

录音室一角
稍后。
靠墙有一排折叠椅,勒维恩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身旁的桌子上放着咖啡壶、杯子和其他一些用品。旁边摆放着一些麦克风架。
吉姆和艾尔在穿外套。另一个穿衬衣、打领带的男人站在勒维恩面前,手里拿着笔和写字夹板。他眯起双眼看着夹板首页的纸,此时勒维恩转头朝向吉姆———
勒维恩:不,应该谢谢你。我很感激。我很需要这个。你知道的。
吉姆:不用谢我,要谢谢里奇·谢里登。他因为呕吐而退出了约翰·格伦乐队。
勒维恩:我们会有巡演,对吗?
艾尔笑了。
艾尔:巡屁。
勒维恩:那我得打疫苗。(对仍在盯着写字夹板看的穿衬衣的男人)在哪里?
男人:在这里、这里签字。你没有唱片公司?
勒维恩:有,“遗产”公司。
男人:你是梅尔的专属艺人吗?我需要一份授权。他会给你一份。
勒维恩:但是那需要时间,见鬼……我现在就需要钱。
男人耸耸肩。
男人:如果你只想做独立签约人,会计今天就可以给你支票。作为我们支付的服务酬劳,二百美元。比伴奏费高,因为你不拿版税。
勒维恩:好。我能兑现吗?
男人:当然,街角就可以。但是这样一来你不会出现在伴奏名单上。
勒维恩:好的,没问题……(一边签字一边说)你住哪里,艾尔?
艾尔:唐宁街。
勒维恩:地方不错吧?
艾尔:垃圾场。
勒维恩:啊哈。家里有沙发吗?

“遗产”唱片公司
又脏又乱的办公室———之前我们见到梅尔·诺维科夫的地方。
我们推门进入办公室,听见打字机的噼啪声。接着向里走,通往梅尔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露出办公桌、空着的椅子和几缕夕阳。
勒维恩看了看正在打字的金妮。
勒维恩:梅尔在吗?
金妮眼睛盯着自己的工作,一边打字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
金妮:梅尔,去……参加葬礼了。
勒维恩:好家伙,他参加过很多葬礼。
金妮:他喜欢人多。
勒维恩:他喜欢的人越来越少。
她继续打字。
金妮:这次是家人。和他侄儿乔治订婚的女孩的母亲去世了。
勒维恩: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家人。
金妮的眼睛仍然盯着工作。
金妮:他喜欢葬礼,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勒维恩:昨天我忘了拿邮件。当时太生梅尔的气了。
金妮:你并没有忘记拿邮件。
勒维恩:是真的。
金妮:你没有邮件。
勒维恩:哦。(稍顿)见鬼。没有?(金妮继续打字;他迟疑地)没有巴德·格罗斯曼给我的信吗?芝加哥的?
金妮:你理应收到巴德·格罗斯曼的信吗?
勒维恩:我让梅尔把我的独唱唱片寄给他了。在发行之后。一个多月前。
金妮:哦!
她停止打字,站起来,这给勒维恩带来了短暂的希望。
金妮:没有,你什么信也没有,不过我们在清理储藏室,把剩余的旧唱片都扔掉了。所有的滞销唱片。你和迈克的……(她从工作台后面搬出一个盒子)梅尔留下了一盒,觉得也许你会想保存一些。
勒维恩摇摇头,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唱片,注视封套。
上面的歌手是蒂姆林和戴维斯,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勒维恩很容易辨认,只是看上去年轻一些,他怀抱吉他坐在凳子上,保持着歌唱时的口型。站在他身后的想必就是迈克·蒂姆林,他沉浸在音乐中,对着天空引吭歌唱,身体绷直,掌心朝天。专辑名字叫《如果我们有双翅膀》。
勒维恩:喔……我……(耸耸肩)我要它们来干什么?
金妮重新开始打字。
金妮:要把它们扔掉吗?

走廊
办公楼昏暗的走廊。《丁克的歌》在播放。
勒维恩抱着盒子站在电梯旁。他用身体把盒子抵在墙上,腾出一只手按下按钮。

街道
勒维恩走在格林威治村泥泞的街道上,浑身冒汗,别扭地把盒子捧在胸前,此时歌曲继续播放。

门廊
盒子被身体抵在门廊的墙上,勒维恩腾出一只手伸向楼层索引。他找到了“6A—科迪”,按下对讲门铃。

楼梯间
我们从六楼的高度向下俯视。瞥见拾级而上的勒维恩,他已走到一半,随着吃力的脚步,部分肩膀和抱着盒子的手臂绕着圈进入视线。

六楼走廊
筋疲力尽的勒维恩把盒子放到地上,靠在6A的门框上,喘着粗气,敲门。
我们跳转至室内,录音时出现过的艾尔打开门。
艾尔:很好,这是钥匙。我要去泽西取我妈的车子。
勒维恩(喘粗气):好的。

公寓内
勒维恩两手叉腰,环顾小小的工作室。
他坐下,试探性地在沙发上弹跳几下:这个沙发舒服吗?他抬腿仰躺下去,看看能否舒展开身体。尺寸恰好。
他起身,把他的唱片盒推到沙发底下。盒子无法全塞进去,有东西挡住了。
勒维恩瞄了一眼,把手伸到沙发下方,拖出一个没有盖的盒子,与他的盒子类似,里面塞满了唱片。
他抽出一张,显然盒子里装的都是同一张专辑。唱片名为《另一种观点》。歌手是艾尔·科迪。封面照片里的艾尔显得十分忧郁,不同于我们一直看到的快乐形象。
勒维恩凝视唱片。

门廊
勒维恩按下“6C—伯基”的门铃。
稍顿。
吉恩的声音:谁呀?
勒维恩:是我,勒维恩。
吉恩的声音:哦?
勒维恩:我能上去吗?
吉恩的声音:不行。
勒维恩:唔,好吧。我可以拿走我的东西吗?
稍顿。
吉恩的声音:我把东西拿下去。我们在雷吉奥咖啡馆见面。

雷吉奥咖啡馆
吉恩的声音:今晚谁中了头彩?
勒维恩:啊?哦。我在艾尔·科迪家过夜。那么,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做?
吉恩:做流产?越快越好。可以的话明天就去。吉姆不在家,我不用为了要去哪里编故事。
勒维恩:好的,那我看看那家伙能不能做。
吉恩:那家伙?我希望他是个医生。
勒维恩:是、是,他是医生。
吉恩:你有钱?
勒维恩:是,我有钱,不用担心。
吉恩:和你在一起我就担心。
勒维恩:你不必。
吉恩:必须的。上帝知道你从不担心。你只是让别人担心。就像你的避孕方法。
勒维恩:不要又开始说两个避孕套的事。
吉恩:你压根没考虑过将来吗?
勒维恩:将来?你是说像飞行汽车那样的?月球酒店?
吉恩:这就是说你混蛋的原因。
勒维恩:不,这是说你混蛋的原因。尝试描绘未来的蓝图。搬到郊区。和吉姆一起。生儿育女。
吉恩:不好吗?
勒维恩:如果对你来说这就是音乐的意义所在———搬去郊区的途径———那么,是的,这有点功利。有点古板。也有点可悲。
吉恩:我可悲!你才是那个一事无成的人!你甚至没想过要有所成就!我和吉姆至少在努力!
勒维恩一时词穷———
勒维恩:我真的想过……我想过……
吉恩:我们在努力!你在睡沙发!
勒维恩:啊哈,当面揭人的短可不好!
吉恩:你没想过有所成就,所以同样的坏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在你身上。因为这是你希望的。
勒维恩:这就是原因?
吉恩:原因还有———你是个混蛋!我们可别忘了这点!一个睡别人的女人的混蛋!
勒维恩:嗬,你对自己太宽宏大量了吧!
吉恩:你今晚睡谁家的沙发?
勒维恩:艾尔·科迪家,我说过了。(他神情紧张,站起来,看向窗外)你根本不听别人讲,只管喋喋不休地说刻薄话。
吉恩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走神了。他眼睛睁得更大了。
勒维恩:帮我照看一下东西!
他冲了出去。

外面
勒维恩在人行道上飞奔,避开了一些行人,也撞到了一些人身上。
勒维恩:嘿!
有几个人看了看自己身边;他们都不是他的目标。他继续向前跑。
勒维恩:嘿!
接近追赶目标后,他目光下垂。
勒维恩:嘿!嘿!嘿!
他蹲身往前走,探身,抓住了———戈法因的猫。猫扭动、挣扎,但是只挣扎了一小会儿,勒维恩已将他抱到了胸前。

回到咖啡馆
勒维恩抱着猫进来。
勒维恩:该死的,我真走运。真谢谢你提议来这里。
他鬼鬼祟祟瞄了一下四周,然后把咖啡杯从杯托上拿开,从小奶盅里倒了一些牛奶在杯托里,把猫放在桌上喂食。
勒维恩:看来小家伙从昨天起就没吃过东西。它是家猫。
吉恩看着猫舔食牛奶。勒维恩抚摸它,猫躲开他的手,呼噜着继续舔食牛奶。
勒维恩:你知道他叫什么吗?我忘了它的名字。
吉恩:我不知道。我和戈法因不熟。
勒维恩:感谢上帝。乖猫咪。嗯,我们说到哪里了?
刻薄话都说完了。对话归于平静。
吉恩:你说我功利。我说你是失败者。
勒维恩:对。嗯。那是你的分类标准。
吉恩:不,那是你的分类标准。
勒维恩:知道吗,就我的经验而言,这个世界分为两种人:一种是把世界上的人分为两类的……
吉恩:还有一种是失败者?

镜头跟踪着猫
镜头贴地,猫步履轻盈地穿过艾尔·科迪的公寓。它走到了一条桌腿旁,一跃出画。
镜头切入,猫落到桌上。它在一堆邮件上踏步,信件被弄得乱七八糟,直至勒维恩一手托起猫肚子,将它丢到地上。
勒维恩:这里不是你家。
他将邮件重新理成一堆。这时公寓门打开了,艾尔走了进来,脱掉外套。勒维恩的视线被信件吸引。
勒维恩:亚瑟·米尔格拉姆是谁?
艾尔:是我。我打算在法律上改名。找个时间。这猫是怎么回事?
勒维恩:它不会留在这里,我要送他回……说来话长。今晚我就把他送回戈法因家。
艾尔:好的。不用,没关系。不过,呃……今晚和明天没问题,但是之后我女朋友要从波士顿过来。
勒维恩:好的,好的,这两天要谢谢你。
艾尔:你没想过要去芝加哥,是吧?
勒维恩:我为什么要去芝加哥?
艾尔:没错。
勒维恩:为什么这么问?
艾尔:我把我妈的车子借给了一个朋友,他为罗兰·特纳做事。你知道罗兰·特纳吗?(勒维恩耸肩表示不知道)一个老前辈。玩爵士乐的。他不愿坐飞机。他们要开车去芝加哥参加一场演出,想找人分摊油费。
勒维恩:我没有什么事需要去芝加哥。不过———谢谢你,我会找找看有没有事情做。

敞开的门
一扇门开着,一个穿制服的护士从里间办公室出来,进入前景。
护士:戴维斯先生?
反拍镜头显示勒维恩突兀地坐在一群孕妇中间。他站起来。

里间办公室
现在勒维恩隔着桌子坐在医生加里·鲁弗肯对面。
勒维恩摇着头。
勒维恩:不,不,她肯定不想让我跟她一起。
加里:好吧,那么她应该找个朋友,能送她回家。
勒维恩:好的,我会告诉她。
加里:必须找一个周六来做,这周六我可以做。
勒维恩:好的。我现在就付你钱,因为我见不到你了,我付现金,嗯……
他把手伸到口袋里。
加里:不,不!不用交费!
勒维恩愕然。
勒维恩:什么?
加里:你知道的,从上次的钱里面扣。
勒维恩:上次的钱?你是说戴安?
加里:是的。我没有你的电话,也没有地址。你到底住哪里?
勒维恩:等等,你说什么?
加里:我没有你的……
勒维恩:这次为什么不收费?
加里:呃?
勒维恩:为什么?
加里:嗯,你知道的。
稍顿,气氛尴尬。
勒维恩:唔,我不知道,伙计。你现在无偿工作?
加里:咳,不是,因为上次没有做成。
更长时间的停顿。
勒维恩:什么没有做成?
加里眨了眨眼睛。
加里:戴安没有告诉你吗?(回应勒维恩的注视)戴安没有终止妊娠。她来告诉我,她决定……生下孩子。(再次稍顿)她没有告诉你吗?
勒维恩:唔……没有。
加里:她……天哪。她让我把她转诊给克利夫兰的医生。
勒维恩:克利夫兰……
加里:给她接生……
勒维恩:那个,那个……(稍顿)我知道她会去克利夫兰。她来自克利夫兰。
加里:是的。抱歉,我以为……
勒维恩:她的父母在克利夫兰。
加里:哦。
勒维恩:孩子现在应该两岁左右?
加里:是,我想……是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把钱还给你。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你。

地铁车厢
勒维恩坐在人不多不少的车厢里,胸前抱着猫,茫然地垂目凝视,沉思着,身体随着列车的行驶轻轻摇晃。终于,他耸耸肩,摆脱思绪———不管他思索的是什么,他的目光游移起来。
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个拉着吊环的商务人士注视着他。这是他从戈法因家出来到市区去时见过的那个人吗?

电梯内
戈法因家公寓的电梯里,之前的那个管理员按压着控制杆,怀疑地看向身后的勒维恩,楼层在门外掠过。勒维恩站在轿厢后部,将猫牢牢抱在胸前。我们听见拳头敲门的声音。

戈法因家的门
门被拉开,现出一个戴眼镜、穿羊毛衫的矮个子中年男人。
米奇:猫回来了!(猫从勒维恩的怀里挣脱,跑进公寓里。米奇拥抱勒维恩)从山上归来!勒维恩,欢迎!进来,莉莲在厨房做她最拿手的茄盒呢。
勒维恩:哦,不用,我可不能跑来蹭饭,我只是想……
米奇把他拉进屋。
米奇:瞧你说的,吃茄盒还怕多一个人?!进来……认识马蒂·格林和珍妮特·冯吗?
一个看上去像犹太人的男人和一个中国女人向他点头,微笑致意。
勒维恩:幸会。勒维恩·戴维斯。
马蒂·格林:哦!米奇和莉莲玩民谣的朋友。
米奇:在我们这里过夜吗?
勒维恩:不、不,我本来都没打算在这里吃饭……
米奇:勒维恩不住上西区。我们见到他只能是在……
勒维恩:在我把格林威治村的朋友家轮流住了一遍之后。
米奇:我们是他的末选。马蒂在我的系里工作,乔是音乐人,这位是乔·弗洛姆,他和莉莲一起演出。
勒维恩:嗨,你好。
乔:认识你很高兴。
勒维恩:你演奏什么乐器?
乔:键盘乐器都行,我在马萨诸塞演奏钢片琴和羽管键琴。大多数时候我是钢琴指导。
勒维恩:能给我一支烟吗?
乔:当然。
米奇:要不要来一杯酒,勒维恩?一点意大利红酒?
勒维恩:当然,呃,我应该带点礼物来的。
米奇:别说傻话,你把猫带来了。
勒维恩:我小时候上过西格勒斯坦夫人的钢琴课。你不认识西格勒斯坦夫人,是吗?超大的牛皮矫形鞋?住在法尔罗卡威?库兰家楼上?
乔:她演奏早期音乐吗?
勒维恩:哈里·詹姆斯的,在电台演奏。钢琴的话,她弹得最多的是……什么来着……我们弹奏……嗯,《秋波敬酒》。我不知道。听上去像早期的。
乔:啊哈。
勒维恩:她不是赶时髦的人。
乔:唔———哈里·詹姆斯。
勒维恩:嗯,好吧。不过她的演奏非常和谐。
乔:你还弹钢琴吗?
勒维恩:我坐到钢琴前,什么都能瞎弹,但是弹得不好。不是很好听。
乔:嗯,好听的要求挺高的。
勒维恩:是,我同意。所以我才唱歌。我嗓门大。
米奇:安顿说过什么来着?勒维恩独唱的时候……
勒维恩:对,方圆数英里之内的猪都不得安生。

婴儿照片
插入镜头:一张两岁婴儿的照片,婴儿长相奇怪,是亚洲人和其他人种的混血。
在剪接点响起餐桌上的叮当声,还有勒维恩的声音———
勒维恩:他……他很可爱。几岁了?
镜头角度变广,对准餐桌:他将照片递还珍妮特·冯。
珍妮特:4月满两岁。他现在和我母亲在一起。
马蒂:祖母们有了用武之地。
勒维恩:他叫什么名字?
马蒂:豪伊。
珍妮特:他已经给他取名豪伊。霍华德。
马蒂:豪伊·格林冯。
勒维恩:什么,嗯,格林,冯?带连字符吗?
马蒂:不,是一个词。格林冯。
珍妮特:霍华德·格林冯。
勒维恩:你们———在开玩笑吧?
珍妮特(感到不解,有些恼怒):不是。
米奇插话———
米奇:勒维恩,何不给我们唱首歌?
勒维恩:哦,不,我……
莉莲:哦,拜托———他唱得很棒。乔应该听听你唱歌。
米奇:还有马蒂和珍妮特。
莉莲:当然,还有马蒂和珍妮特。
勒维恩:不,他们不用勉为其难……
米奇起身。
米奇:我去拿我的卡拉马祖吉他。你必须唱歌才能弹它。
勒维恩:好吧,我敢说,如果我一直拒绝,你们会以为我只是想拿乔,这是常有的事。
莉莲:没错。
勒维恩:你知道的,我不是训练有素的狮子狗。
米奇拿着吉他回来。
米奇:简直就没有受过训练。
勒维恩:对、对,好吧。哇。好琴。(他拿起琴,弹了几段小过门)这是,这是一首很早期的歌。乔应该会喜欢。
几位观众会意地轻笑。
勒维恩开始弹唱《丁克的歌》。
观众真心被他的演唱吸引。
勒维恩开始唱第二段时,莉莲·戈法因加入了悦耳的高音调和声演唱。
勒维恩停止弹唱。
勒维恩(严厉地):你在干什么?
迷人的音乐氛围被破坏。几位观众愕然。莉莲不知所措。
莉莲:什么?
勒维恩:这算什么?你在干什么?
莉莲:我……
勒维恩:不要这样做。
莉莲:这是……这是迈克的声部……
勒维恩:我知道这是什么。不要这样做。知道吗……(他越来越恼火,打开琴盒,把吉他放进去)这完全是瞎胡闹。我不能干这种事。我干这行是为了谋生,知道吗?我是音乐家。我唱歌是为了谋生。这不是游乐项目。
米奇:勒维恩,拜托———这对莉莲不公平……
勒维恩:简直就是瞎胡闹。我不会请你吃饭,然后提议你就中美洲人或者哥伦布发现美洲之前的什么屁事给我们做个讲座。这是我的工作。我靠这个支付该死的房租。
莉莲起身。她已气得说不出话来。
莉莲:勒维恩,那不是,这里不是……这里是温暖的家!
勒维恩:我他妈的是专业人士。知道吗,去他妈的迈克的声部。
莉莲:太可怕了。太可恶了。
米奇:好了好了,莉莲……莉莲:我要……我要……我不想待在这里。
她哭着离开。
勒维恩:噢,她用不着离开。我走。毫无疑问。谢谢你的茄盒。很抱歉坏了你们的兴致。
米奇、乔、马蒂·格林表达挽留之意,请他保持冷静,这时一声尖叫打断了他们。
大家都愣在那里,看向莉莲离开的方向。
一阵静默。稍顿。
莉莲冲了进来,抓着猫的前爪,猫脸冲外将它举起。
莉莲:这不是我们的猫!
米奇瞪大眼睛。稍顿。张大了嘴巴。
米奇:哦,我的天哪!
勒维恩:什么?……这当然是你们的猫。
米奇:哦,天哪,勒维恩!
莉莲:它甚至不是一只公猫。(她摇晃着猫,用它晃动的身体强调自己的话)它的阴囊在哪里?
勒维恩:我……这是……
莉莲:勒维恩,它的阴囊在哪里呢?
米奇:哦,天哪,勒维恩。

黑场

淡入
透过汽车挡风玻璃拍摄的镜头,汽车行驶在格林威治村一条街道上。清晨,泥泞,昏暗。一个身影在路边等候,脚边放着吉他琴盒和一个小旅行包,胸前抱着一只猫。
汽车减速,镜头切至汽车外部。
这是一辆四门大轿车。司机是一个典型的美国青年,相貌英俊,但是缺了点偶像明星的气质。金发向后梳成大背头,嘴里叼着烟头。
勒维恩看了一下后座。一个头戴呢帽、体型庞大的男人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喝醉了。他的身旁放着两根有着银色动物造型把手的拐杖。
大背头司机虽然已经在勒维恩跟前停下了车,但似乎不太想理会他。勒维恩提起琴盒。
勒维恩:行李箱?
司机:已经放满了。
他翘起拇指指向后座。勒维恩打开后座门,把琴盒竖着放进去,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要吵醒那个———不知是否在睡梦中的———胖男人。男人留着山羊胡子,戴着墨镜,宽边呢帽上有一支羽毛,别着动物图腾领带夹,法式衬衫的双叠袖口用手镯箍住。
勒维恩轻手轻脚地关上车门,坐到前座。
司机挂挡,启动车子。勒维恩有些困惑,看着沉默不语的司机———白T恤、皮夹克、双目凝视路面。勒维恩回头看看后座的大块头,大块头的身体随着汽车的行驶摇晃着。
勒维恩转向司机。
勒维恩:你好。
司机双眼注视路面。
司机:嗯,嗨。

乡间
稍后。
勒维恩神情茫然,头一颠一颠的,望着窗外。
后座传来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后座的男人动了动,咂咂嘴,左右看了看。
他看见了吉他琴盒。
罗兰·特纳:这是什么?
勒维恩:我的吉他。
罗兰·特纳:好的,放这里,请随意,不用管我。
勒维恩:他说行李箱放满了。
汽车行驶。稍顿。
罗兰·特纳:你是做什么的,弗拉明戈舞蹈演员?你叫什么?帕布罗?
勒维恩:勒维恩·戴维斯。
罗兰·特纳:我叫罗兰·特纳。这是我的助理,约翰尼·菲伍。
勒维恩看了看约翰尼·菲伍。
约翰尼·菲伍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路面。嘴里仍然叼着燃着的烟头,而且看上去和原来的长度一样。
勒维恩回头看着罗兰·特纳。
勒维恩:是,我们见过了。我想。

切至另一个时间
罗兰·特纳已经彻底清醒,喋喋不休地说着。
罗兰·特纳:那是我最后一次到莫非斯堡。我明白,我回去不会受欢迎。我说,好吧,兄弟,我可以管住自己,不会再回到你那狗屁小破镇子。N代表什么?
勒维恩:什么?
罗兰·特纳:路·N.戴维斯?N代表什么?
勒维恩:是勒维恩。勒维恩。L-L-E-W-Y-N。这是一个威尔士名字。
罗兰·特纳:嗯,应该有什么特殊含义,像这样傻不啦叽的名字。听着,这个你肯定感兴趣,我和约翰尼曾在西雅图的“高点”俱乐部演出———还记得吗,约翰尼?我吃了一个烤奶酪三明治,觉得不舒服。也可能是因为吃了变质的培根。我上吐下泻———简直就像水龙头一样止不住。我对经理说,你们管我刚才吃的东西叫什么?他说是“威尔士干酪吐司”。我说,好吧,是所有来自威尔士的东西都会让人这样上吐下泻,还是只有这片吐司会?他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他说的话,因为他的话让这次经历变得有价值。他说,特纳先生……天哪……那是什么东西?
他看见猫从勒维恩的肩头探头窥视。
勒维恩:我的猫。呃,不是我的猫,是……
罗兰·特纳:大男人带着一只猫?它是你节目里的角色?
勒维恩:不是。
罗兰·特纳:你说你是表演什么的?弗拉明戈?
勒维恩:民谣。
罗兰·特纳:民谣!我还以为你说你是一个音乐人。带着猫的民谣歌手。你是同性恋吗?
勒维恩:啊,我……这不是我的猫。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
罗兰·特纳:是吗?那么,你带上了你的鸡鸡没有?我要告诉你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关于威尔士干酪吐司的事,至少你不知道在“高点”他们制作干酪吐司的方法,据经理说,“迪基·沃德洛”———你在“迪基”演出过吗?不,你应该没有,那是一家音乐俱乐部。他说,我问那该死的吐司,他说……(窗外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约翰尼,等等,这里有一家辛克莱加油站。该你付油钱了,艾尔文。

加油站停车区
勒维恩在前景,背对我们靠在汽车上。后景中罗兰·特纳渐渐走远,穿过停车区向加油站走去,衣着优雅,拄着两根拐杖一颠一颠地前行。

稍后
勒维恩从加油站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瓶苏打水。
约翰尼·菲伍靠在墙上,一条腿曲起,脚抵着墙砖。大拇指插在兜里。
勒维恩瞅瞅没有人的车厢,看着约翰尼·菲伍。
勒维恩:他还在里面?
约翰尼·菲伍:对。

稍后
勒维恩靠坐在副驾驶座上,车门开着。他闭着眼睛。
远处传来吱呀的门声。
他往外看:罗兰·特纳拐过屋角,一颠一颠地向汽车走来,比进去时的速度慢。
约翰尼·菲伍从墙边走开,过去帮他。

汽车
行驶中。稍后。
车内静悄悄的。勒维恩回头看看。
后座上的罗兰·特纳眼睛又闭上了。嘴角挂着一线口水。

稍后
罗兰·特纳醒来。继续唠叨。
罗兰·特纳:你是独唱演员?
勒维恩:对,现在是。
罗兰·特纳:现在?以前呢,怎么,和这只猫合作?你一弹C大调它就吐一个毛团?
勒维恩:我以前有一个搭档。
罗兰·特纳:发生了什么事?
勒维恩:他从华盛顿大桥上跳了下去。
稍顿。
罗兰·特纳:噢,见鬼,我不是指责他,我也受不了每天晚上唱儿歌《吉米弄碎了玉米》。可是,请原谅我这么说,那也太蠢了,不是吗?华盛顿大桥?要跳也应该跳布鲁克林大桥啊。那是传统。华盛顿大桥,谁会那么做?怎么,他是傻瓜吗?
勒维恩:算不上傻瓜。
罗兰·特纳:你就是在那时候遇到了这只猫?谢天谢地,我从来不用搞噱头。人们付钱是为了看罗兰·特纳。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周游考察。他们付钱就是为了看到这种自由自在。他们可不想看某个傻子唱他们已经听过几百次的歌。不过如果你以此为生,愿你成功。(他用拐杖使劲敲一下勒维恩的肩膀)听着,这个你肯定感兴趣。我在瑞士蒙特勒看过一场演出———贝斯、钢琴……
勒维恩:特纳先生,我很好奇。
罗兰·特纳:啊哈?
勒维恩:那根拐杖和你的屁股是长短完全匹配呢,还是会留一截在外面?
罗兰·特纳瞪着他。
罗兰·特纳:好吧。好吧。但是威胁恫吓对我没有用,你想知道为什么吗?这个你肯定感兴趣。在新奥尔良跟着夏诺·波佐,我研究过萨泰里阿教,还有其他一些被你这样的老古板称为黑人艺术的东西———因为你们缺乏了解。你是说你想扁我一顿?我用不着做出这样幼稚的威胁,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我做我的事。而总有一天你会醒悟,会纳闷,为什么我有这样的痛苦?我吃得好、睡得好、泡热水澡,但是痛苦没有消除,为什么会这样?又或许这种痛苦甚至无法具体说清楚。这要看情况。或许这就是我做什么事都不顺的原因?不管我做什么,就是无法成功,我简直就是一事无成。我的人生是一盆狗屎。我不清楚自己如何制造出了这样一盆狗屎。而与此同时,罗兰·特纳在千里之外笑。事情就是这样。(稍顿)想想吧,艾尔文。在这辆车里,无礼行为是行不通的。轮到你付油钱了。

加油站
罗兰·特纳一颠一颠地在后景里向远处走去。
约翰尼·菲伍依然在驾驶座上,勒维恩坐在副驾驶座。勒维恩的视线从远去的爵士歌手转向约翰尼·菲伍。
勒维恩:能给我支烟吗?
约翰尼·菲伍:我的烟抽完了。
“咚、咚、咚”,罗兰·特纳渐渐走远。

稍后
轮胎的摩擦声,汽车驶出加油站。

车内
罗兰·特纳睡着了,流着口水。
副驾驶座上的勒维恩看着驾车的约翰尼·菲伍。菲伍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烟。
勒维恩:你是音乐人?
菲伍嘴角牵起一丝微笑。稍顿———
约翰尼·菲伍:我是演员。
勒维恩:演有声电影?

稍后
布局相同的驾车画面。罗兰·特纳仍在睡觉。
我们看见约翰尼·菲伍似乎在思索中停顿良久。然后他耸耸肩,抽出嘴里的烟,掐灭。
他吐出一口烟雾。
他说话的时候,双眼仍然盯着路面。
约翰尼·菲伍:柳墙狂欢会。也是……(稍顿)布里吉狂欢会。(停顿良久,盯着路面)那场演出持续了三周。本来可以更久。但是被警察关闭了。
稍顿。勒维恩等着他往下说,但是他没有。

餐馆
勒维恩在收银台前。
切入收银机响铃的镜头。
一个女服务生接过勒维恩的钱,找零。
勒维恩:我们离芝加哥还有多远?
女服务生:三小时。可能更久一点,天气不好。

餐桌
约翰尼·菲伍独自坐在桌子旁,一只胳膊肘支在桌上,大拇指抵着太阳穴,指尖夹着点燃的香烟。嘲弄般地盯着书在看,嘴巴张开。
勒维恩回到了桌子旁。他把零钱放到桌面上。
约翰尼·菲伍:哈哈哈!
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书上,从哈哈大笑渐至微笑。笑容慢慢消失。他继续往下读,嘴巴再次张开。
勒维恩看着空荡荡的餐厅。

男洗手间
勒维恩走进来。
干净的洗手间空荡荡的,天花板很高,有一长排小便池和一长排隔间。
近处一个隔间的门下方露出罗兰·特纳的腿。
考虑到私密性,勒维恩走到一个较远的隔间,打开门。

隔间内
勒维恩蹲身,进入近景拍摄。
他坐了一会儿,酝酿便意。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游移。有什么吸引了他的视线。
隔板上的涂鸦写着:你在干什么?
勒维恩注视着涂鸦。外面响起衣物摩擦声,最终是扑通一声,在地砖上发出回响。
勒维恩皱眉。他起身。

洗手间
勒维恩从隔间里出来,走向另一个被使用的隔间。罗兰·特纳躺在地上,身体半现半隐。一只胳膊露出来:外套脱掉了,袖子撸高,胳膊上扎着橡皮管。
他头冲我们平躺着,因而我们可以看见他面孔的上半部分。他神志不清,双眼翻白,额头闪着汗珠,身体抽搐着。


砰的一声。勒维恩领着约翰尼·菲伍重新进入卫生间。
罗兰·特纳抽搐得更厉害了。
勒维恩:你陪着他。我去叫救护车。
约翰尼·菲伍神色漠然,点燃一支烟,将火柴弹了出去。
约翰尼·菲伍:不用,他没事。(他走向地上的躯体)拿上他的拐杖。

餐厅
约翰尼·菲伍将罗兰·特纳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几乎是拖着他走向门口。

汽车
约翰尼·菲伍把罗兰·特纳塞进后座。
被挤开的猫在座椅空着的地方兜兜转转。
勒维恩咣当一声将拐杖扔进车里。门砰地关上。

行驶中
约翰尼·菲伍一只手驾车,嘴里叼着烟。
另一只手在调节收音机旋钮。
间或有汽车前灯的光芒一闪而过,伴以轮胎压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的声音。
约翰尼·菲伍找到了一个直播电台,“嗞嗞”的静电噪声渐渐过渡为音乐声。
我们所在的汽车的车轮与路面接缝摩擦,发出闷响。
勒维恩放松头部靠在头枕上。
约翰尼·菲伍开始跟着哼唱一首流行歌曲。

画面和声音淡出

黑场
刹那的寂静无声被尖锐的金属敲击玻璃的声音打破。
勒维恩睁开眼睛的近景特写。
汽车停靠在路边。
勒维恩向左看。
约翰尼·菲伍也霍然惊醒。一道亮光从他身边划过,伴随另一声敲击声:一把手电筒在叩打驾驶座的车窗。
约翰尼摇下车窗。我们从副驾驶座的视角,看到一个头部在画外的穿皮夹克的警察站在车外。
一辆汽车经过,车轮从警察身后嗖一声掠过:我们比路面低,停在路肩上。
警察用手电筒照亮约翰尼·菲伍的脸。
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约翰尼·菲伍避开亮光。
约翰尼·菲伍:什么?我们只是……
声音:这里不能停车。
约翰尼·菲伍:我们只是停下来休息一下。
声音:你喝酒了?
勒维恩:他没有喝酒。
警察微微低头,将亮光射向勒维恩。
警察:我没有问你。你,下车。
约翰尼·菲伍:我?
警察:你。下车。
约翰尼打开车门,下车。
警察:过来。(警察拽住他的胳膊)我要你到这边……
勒维恩的视点:约翰尼·菲伍甩脱警察的手。手电筒掉落,一道弧形的白光从两人身上扫过。一阵肢体纠缠,警察重新抓住了约翰尼,约翰尼拼命挥动胳膊挣脱。约翰尼的身体被扭转,胸膛撞到车上。
勒维恩被撞击声惊得一缩脖子。
约翰尼被反扭着胳膊押走。
勒维恩的目光追随他们,一半视线被车身和后座熟睡的罗兰·特纳挡住。
反扭着胳膊的约翰尼被推搡着,走向停在后面的一辆车。缓缓转动的警车顶灯的光线隐约显示出警察打开后车门,一手按住约翰尼的头顶,将他塞进车内,然后坐到前座。
稍顿,警笛鸣响,警车车身一晃,猛地提速驶上路面,路肩的砾石噼啪纷飞。车子一个急转弯。
红色的尾灯越来越小。警笛声渐远。
勒维恩的目光从后窗移到后座。罗兰·特纳仍在睡觉,呼吸轻浅,冒着薄汗。
猫被惊扰,在座位上走来走去。
又有一辆汽车嗖的一下疾驰而过。
勒维恩的目光移到前方。
点火开关:没有钥匙。
勒维恩茫然地转头四顾。摇摇头。
静静地稍顿片刻,思索着。
他做出了决定。
他打开车门,下车,关上车门。
打开后车门,取出自己的吉他和旅行包。迟疑了一下。
猫这会儿蹲坐着,抬头看他。
稍顿。
勒维恩关上车门。
他从路肩爬上去,走到公路上。
双向车辆都很稀少。车头灯的光从前方、后方扫在他身上。背光源照亮了他呼出的白汽。
他往停靠的汽车车头所朝的方向走了几步,边走边回头看。
他的视点:俯视汽车,因为汽车停在低于路面的路肩上。车内漆黑一片。
镜头切回至勒维恩。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一辆汽车驶近:他倒退着走,翘起大拇指。

黑场

淡入:芝加哥郊区
黎明。
广角镜头:一辆汽车在公路路肩上停下。勒维恩走出来,从后座取出自己的吉他和旅行包。
从路肩往下有一条小水沟将公路和宽阔的杂草地分隔开。再远处的辅路上有一个公交车总站:围墙圈起来的停车场外有一个公交车候车亭。
一阵阵风吹过。杂草丛中残雪斑驳。
汽车驶离,勒维恩走下路肩,跨入杂草丛中,他纵身一跃,打算从水沟上跳过去。
我们听见啪嗒的踩水声。
勒维恩:见鬼。(他一脸嫌恶地走到了另一边)见鬼。妈的。(他低头看看湿透的鞋子和裤脚)该死。
他嘎吱嘎吱地穿过积雪残留的杂草地,朝车站走去。

公交车内景
停靠的公交车里只有包括勒维恩在内的两名乘客。
车内扩音喇叭突然响起。
司机对着手持扩音器介绍路线,但是从喇叭传来的声音模糊不清。
另一个乘客坐在那里看报,没有听。
司机关上车门,启动汽车。

稍后
镜头透过车窗对准勒维恩。此时公交车里已经挤满了人。窗玻璃映出芝加哥市中心的景象。

“巧福豆”咖啡吧
人声和盘碟叮当声在剪接点骤响。
勒维恩的长焦距侧拍近景镜头。他在喝咖啡。他身后人头攒动,都是赶早高峰的顾客:清一色男性、穿西装,一些人还穿着大衣。前景里是更多穿西装的男人的身体部位。
向下切至勒维恩的双脚。他脱掉了一只鞋,正用穿着袜子的湿脚趾蹭掉另一只鞋以便晾干双脚。
向上切至喝咖啡的勒维恩。
切回他的双脚。现在他的双脚都只穿着袜子,搁在脚踏上,脚踏的橡胶面已经又湿又脏。双脚缩回,把鞋子拨正,脚搁在鞋子上。
一个女服务生走过来。
女服务生:要加点咖啡吗?
勒维恩:谢谢。

电话簿
两本厚厚的黑色压花硬纸板封面的电话簿连在一起,其中一本被哗哗地翻到中间。
勒维恩在咖啡店的公用电话旁。
他翻动黄页。
我们看见他找到了一条记录。字体用的是黑体,以区别于私人住所,写着:“号角门”。
勒维恩拨号码。
电话里响起拨通的铃声。
勒维恩一边听着铃声一边在报纸首页记下地址。
铃响了数声。
他挂断电话。

咖啡吧
勒维恩坐回原位。咖啡吧里几乎空无一人。
女服务生:我们要换班了。
勒维恩:哦?
女服务生:我们要换到午餐时段了。我要下班了。您能买一下单吗?

街道
勒维恩走在街上,吉他背在身后,一只手拎着旅行包,另一只手捂紧条绒夹克的领口。寒风呼啸。


人声回荡的内景。
一面公共大钟显示:12:15。
勒维恩从侧面入画,坐到一张高靠背的木质长椅上,抬眼看着大钟。
他头向后仰,靠在木靠背上,闭上眼睛。
稍顿,一个乘客在前景中坐下入画。
乘客:你听见了去南本德的列车是怎么回事吗?
勒维恩睁开眼睛。
勒维恩:什么?
乘客:你听见广播了吗?要延误多久?
勒维恩:不,我不知道。
男人起身离开。
勒维恩再度闭上眼睛。
虚化的后景中,一个穿蓝色制服的男人看着勒维恩。犹豫了一下,他向我们和勒维恩走来,形象越来越清晰,但是头部在画外。
警察的声音:你在等哪次列车?
勒维恩再度睁开眼睛。他一时无语,注视着。
警察:有车票吗?
勒维恩的目光不悦地凝注片刻。

“号角门”
“号角门”的户外招牌。俱乐部的名字下面写着:民谣、爵士乐、碳烧三明治。
现在是傍晚时分。勒维恩走到前门处,推了推。门锁着。
他用力晃门,然后放下旅行包,双手挡在眼睛上方从窗户往里看。
他退后几步,左右看看。

俱乐部后面
这里有一个后台入口,勒维恩推了推,门开了。

俱乐部内景
屋内黑漆漆的。勒维恩从一个小舞台上下来,进入屋内。
勒维恩:你好?
屋子后部有一间办公室,门半敞着,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来。
男人:你好?
勒维恩:巴德·格罗斯曼在吗?
男人:他还没有来。
男人重新消失在办公室内。
勒维恩环顾四周,有些不知所措。
勒维恩:我能在这里等他吗?
声音从办公室里传来。
声音:当然。可能要一小时。

稍后
勒维恩已经从桌子上拿下一把倒扣的椅子,取出了吉他,漫不经心地弹着琴。
后台门吱呀一声响。勒维恩停止弹琴。
巴德·格罗斯曼走进来,跺着脚上的雪。他身上穿着漂亮的大衣。
他往后面走,经过勒维恩,虽然瞧见了他,却没有在意。
勒维恩大概是想等巴德·格罗斯曼先开口,却眼看着他从面前走过,消失在办公室里。
隐约的对话声。
勒维恩把吉他靠在桌边,拎起旅行包,走到办公室门口。
巴德·格罗斯曼和那个年轻男人从对话中抬起头。
勒维恩:格罗斯曼先生?
稍顿。
巴德·格罗斯曼:什么事?
勒维恩:我,唔,我叫勒维恩·戴维斯。
稍顿。
巴德·格罗斯曼:啊哈。
勒维恩:对不起———您知道我吗?
巴德·格罗斯曼:不知道。
勒维恩:梅尔·诺维科夫把我的唱片寄给您了,大概一个月前。《勒维恩·戴维斯的内心》……
巴德·格罗斯曼:啊,你是梅尔的人?
勒维恩:对,我以前在芝加哥———不过时间不长。呃,您喜欢我的唱片吗?
巴德·格罗斯曼:不清楚。我没有收到。
勒维恩在包里翻找。
勒维恩:在这里,就是这个。给您。(巴德·格罗斯曼接过唱片,看了看)售价五美元。
巴德·格罗斯曼没有反应。
他从唱片上抬起头。勒维恩目光凝注片刻。
勒维恩:我说笑呢。
巴德·格罗斯曼:啊哈。
稍顿。
勒维恩:嗯,我对在这里表演很感兴趣,还想找个经纪人……
巴德·格罗斯曼:从梅尔那里赚到钱了吗?
勒维恩:没有,嗯……没有……
巴德·格罗斯曼:我想也是。(一丝极淡的微笑慢慢隐去,他耸耸肩)我们来听一曲吧。
勒维恩:你不想听一下唱片吗?
巴德·格罗斯曼:有必要吗?你就在这里。为我唱一曲吧。(他低头看了看唱片)从……《勒维恩·戴维斯的内心》里选一首。
勒维恩:好的。在这里?还是台上?
巴德·格罗斯曼:不要在这里。

稍后
勒维恩一手拿琴,一手将椅子拎到舞台上。
他坐下,把吉他抱在腿上。
巴德·格罗斯曼坐在几近全黑的屋子的前部。
勒维恩看看他,看看吉他。稍顿。
勒维恩:好了。
他开始弹奏。
一曲唱完。
他看向巴德·格罗斯曼。
巴德·格罗斯曼没有任何反应。
停顿良久,然后———
巴德·格罗斯曼:我没有看到多少“钱景”。
勒维恩和他对视,也没有表露任何情绪。
终于———
勒维恩:好吧。(稍顿,巴德·格罗斯曼没有起身,勒维恩也没有)好吧。就这样?
巴德·格罗斯曼耸耸肩,表示:“还能怎样?”
巴德·格罗斯曼:你很好。不是新手。
勒维恩点头致谢———尽管巴德·格罗斯曼的赞美不过如此。他犹豫了一下,然后———
勒维恩:但是我没有———比如说———特罗伊·尼尔森有的东西。
巴德·格罗斯曼首次表现出兴趣。
巴德·格罗斯曼:你认识特罗伊?
勒维恩:是的。
巴德·格罗斯曼:那孩子不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孩子不错。
勒维恩起身。巴德·格罗斯曼继续道———
巴德·格罗斯曼:没错,他和观众有交流。(看见勒维恩在收吉他)听着,我要组建一个三人组合。两个男歌手,一个女歌手。你不是优选,但是如果你能蓄上山羊胡子,我们或许可以看看你的声音和其他两个人是否谐调。愿意唱和声吗?
勒维恩:不。是的,但是,不。我有过一个搭档。
巴德·格罗斯曼:啊哈,这是明智选择。要问我的建议?恢复组合。
勒维恩:好建议。谢谢你,格罗斯曼先生。

残雪斑驳的路边草丛
公交车总站在后景中。一轮黯淡的太阳低低地悬挂在地平线上。大风呼啸。
勒维恩顺利越过水沟,向前景中的公路走来,背着吉他,拎着旅行包。

同一地点
稍后。
现在已是暮色沉沉:虽然还有微弱的天光,但是所有车辆都开了前灯。天下起了雪。
一辆汽车开到翘起大拇指的勒维恩身旁。一个大学年龄的平头青年倾身摇下副驾驶座的车窗,抬头看着他。
青年:你要去哪里?
勒维恩:纽约。
青年:伙计,太好了!我要回新泽西的家中,一直没睡觉———你能开车,是吧?
勒维恩:是的。
青年:你开车的时候我就睡觉,我们一路上就这么干,伙计!把你的大提琴放到后面。
勒维恩打开后门,放好他的物品。青年解开安全带,爬到副驾驶座上。
青年:你不会打算跟我说话吧?
勒维恩:不。你只需要告诉我雨刮器的开关在哪里。

深夜
雪花更大了,在车头灯的光照中旋转飞舞,变成黑点轻飘飘地落在前景中的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摆动,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飕飕声,将雪花扫走。
副驾驶座上,平头青年睡着了。呼吸声沉重而有规律。
勒维恩在驾车。蓬头垢面。
他的目光在仪表板上搜寻,找到目标,伸出手。
收音机打开了。他转动旋钮,在“喳喳”的静电噪声中搜台。终于,噪声中传来遥远的音乐声。微调旋钮无法让声音变得清晰。继续搜台。关掉收音机。
勒维恩眨眼,让自己清醒一点。他看见了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移动镜头。一块路标牌越来越近:标示的是通往克利夫兰的岔道。
勒维恩转头,视线追随路标牌。他的目光移向路标牌箭头所指的方向。
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飞雪中闪烁微光。
回到勒维恩的镜头。他的目光对着隐约的城市凝注片刻,然后回到前方。
他驾驶汽车。
淡出

稍后
雪仍在下。勒维恩一边开车一边朗声唱着《西班牙女郎》。
向旁边瞥了一眼:平头青年仍在熟睡中。
目光回到前方,突然大吃一惊。
几乎就在我们看见的同时,车头灯光照下的运动物体已经消失在引擎罩下方。
撞击的闷响。尖利的刹车声。
急刹车使得勒维恩的身体猛然前冲,平头青年亦然,接着又弹回来。但他仍然保持着绵长的呼吸。
勒维恩瞠目片刻。回头透过后车窗看去。
除了影影绰绰飞舞的雪花,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勒维恩打开车门。

外景
驾驶座一侧的车头灯在前景中。保险杠上有血迹。
勒维恩走进前景查看。看了片刻。他走远,进入后景。
他站在汽车的车尾处,注视后方的公路。
没有车辆,一片漆黑、宁静,雪花飘洒。路上什么也看不见。
勒维恩的目光逡巡着。
有什么吸引了他的视线。大约三十码外,一个物体在向路肩下移动:是一只小动物吗?
勒维恩眯起眼睛抵御风雪。一只形似獾或者貂的动物,一跛一跛吃力地向沿着公路栽植的林木走去。我们还没有仔细看清楚,它已经消失在漆黑的树丛中。
勒维恩凝视的镜头。

汽车内
勒维恩坐进车内。
发动机在轰轰地空转。
雨刷来回摆动。
平头青年吸气、呼气。
稍顿,勒维恩把车子挂上挡。

外景
车门紧闭的汽车驶离我们,进入后景。尾灯渐渐远去,我们眼前只余飘扬的雪花。

地铁车厢
隆隆的车声在剪接点骤响。
时间点不明:因为我们在地下。勒维恩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仍然带着他的吉他和旅行包,并且———从他没有得到缓解的憔悴面容判断———一直没有睡觉。

睡眠中的勒维恩的近景
清晨,某处。
勒维恩从安详的睡眠中醒来。他翻个身仰卧,目视上方。
乳白色的天花板,朦胧的光芒从窗帘缝隙漏进。
勒维恩用一只手肘支起身体,看看四周,让自己适应一下。
这是一间小孩的房间。他睡在一张儿童床上。
手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红色边框的东西,勒维恩拿起来。
是一块磁性画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欢迎勒维恩舅舅。

外景
早晨。勒维恩从姐姐家位于皇后区的房子里走出来。

大厅
镜头切入,伴随回荡的人声。这里是一个机构的大厅,曾经富丽堂皇的古典风格装饰现在已经破败。
勒维恩坐在一张破破烂烂的木桌前,对面的老者看上去更像一个蓝领工人,而不是官员。
老者:不,你不行。
勒维恩:为什么?
老者:你不在注册名单上。
勒维恩:唔,好吧。你能把我加入注册名单吗?
老者:我?我不能。
勒维恩:为什么?
老者:为什么你觉得能?
勒维恩:我不知道。因为我是共产主义者。
老者突然来了点兴趣,觑了觑四周,然后倾身、压低声音———
老者:沙赫特曼派?
勒维恩:什么?
老者(露出“我搞错了”的表情):不是。不是那么回事。你不是在职船员。
勒维恩:我不是在职的。
老者:这是另一种说法。
勒维恩:这是航海术语吗?
老者:你不是在职船员,要缴会费。缴完费,你就能重新登记入册,我可以让你出海。“门仆”号有一个职位,一级水手,本周五下午6点起航。
勒维恩往钱包里看。
勒维恩:我要付的钱,他们能不能从———比如说———第一周的薪水里扣?我不会不认账的,我就像你那该死的罐头里的沙丁鱼。
老者:哦,他们不会这么干。你必须是在职船员才能出海。
勒维恩结束了翻钱包的动作。
勒维恩:好吧。哇。我就只有这么多了。现在身无分文了,伙计。一穷二白从头开始。我可以把钱交给你吗?
老者:可以。我给你写一张收条。还有码头和船号,以及时间。你的海员执照还在吧?没有执照不能出海。
勒维恩:是的,我有。
老者:好的。给你。“勒维恩·戴维斯”。你不会是休的孩子吧?
勒维恩:正是。

大海
镜头眺望灰色的大海、灰色的天空。海浪轻轻拍打着前景中的岩岸。
一栋笨重的砖砌的机构大楼面朝大海。哥特式垂直门廊上是大楼的名字:兰福尔。

楼内
靠近一扇室内门的瓷砖墙面上的金属框里插着一张卡片。卡片下方是一个玻璃展示窗。卡片上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名字:休·戴维斯、约翰·科西卡托。
玻璃窗里展示了一些个人纪念物和快照。其中一些照片是一个穿毛衣的老人抱着小外孙和乔伊以及另一个男人———估计是乔伊的丈夫———的合影。玻璃窗里还有一个瓶中船、几张祝福卡。
画外响起推门的声音。

房间内
戴维恩拿着吉他进入房间。
勒维恩:嗨。
休·戴维斯坐在窗边,但没有往外看。勒维恩进来时,他没有抬头。
房间的另一位住客在离窗子较远的床上,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帘子几乎将他完全遮住。我们只看见一双穿拖鞋的脚。
勒维恩放下吉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坐到父亲对面。
勒维恩:你好吗?(没有应答,不过他似乎也没有指望听到回答)我要离开了,爸爸。有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你,我要出海。
父亲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但是没有什么表情。
两人对视少顷。
勒维恩站起来从齐胸高的窗子往外看。
勒维恩:尝试一些新的东西。(他注视窗外,稍顿)我的意思是,重操旧业。
他的视点:停车场、湿地、大海。
他望着窗外,耸耸肩。重新坐下。
勒维恩:你好吗?
老人的目光跟着他来回转。
勒维恩俯身拉开吉他琴盒,取出吉他。
勒维恩:好吧,听听这个。你以前很喜欢听这首歌。
他稍稍练了练手,然后开始弹唱《西班牙女郎》。
老人看着他唱歌。甚至一度移动目光看着他捻动琴弦的手指。
歌曲唱到第二段。老人神情恍惚,目光移向窗外。注视窗外好一会儿,然后在歌曲唱完后回到勒维恩身上。最后一个和弦经久回荡。两人对视,似乎沉浸在渐渐飘散的音乐中。
停顿良久,然后勒维恩轻轻地“哇”了一声。
又是片刻的静默,他更加确定地“哇”了一声。
他瞥了一眼约翰·科西卡托,再看向自己的父亲。
他意识到自己仍然抱着吉他,霍然一惊,俯身将吉他轻轻地放进琴盒,站起来。

走廊
整个走廊一眼望去的广角镜头,耀眼的阳光照在漆布地面上,在瓷砖墙上留下一道道光影。勒维恩在后景中,只是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父亲的房间里出来,没有带吉他。
走到走廊上之后,他驻足,来回扫视一下长长的走廊。
他向我们走来,扭着头朝经过的房间里看。
他边走边向一旁看。他停下脚步。
一个年轻的黑人护理工在一间空房间里整理床铺。
勒维恩:打扰一下。(护理工抬起头)能不能……麻烦你……我父亲,呃,出了点意外,呃……可能需要帮助……他需要清洗一下。

皇后区的房子
勒维恩拿着吉他走进来。他的姐姐在厨房的炉灶旁,一个6岁的男孩坐在桌子旁吃东西。
乔伊:他怎么样?
勒维恩:很好。很高兴看到了我理应期待的事。
乔伊:什么?勒维恩。
勒维恩:我没有开玩笑。现在我什么都想通了。是的,经历一段痛苦的岁月,但是最终你会有放松享受的时候,饭菜端到面前,甚至不用站起来拉屎。
乔伊:勒维恩!丹尼还在这里呢!
勒维恩:对不起。
乔伊:你怎么回事!真是丢人!
勒维恩:对不起。很高兴见到他。真的太好了。你把我的文件盒放在哪里了?
乔伊:什么?
勒维恩:从家里拿出来的,我的文件盒呢?
她瞪着他。
乔伊:你叫我把东西都扔掉。
他瞪回去。
勒维恩:所有旧物都扔了?真他妈见鬼,乔伊,你把我的文件盒扔掉了?
乔伊:勒维恩!
勒维恩:知道,不能说脏话,只不过现在我他妈的又得去工会办事大厅!盒子里有我的海员执照,我的天哪,乔伊!
她走近勒维恩,以免丹尼听见。咬牙切齿地低语。
乔伊:是你叫我扔到外面去的。我照你说的做了。我要你离开。出去。
勒维恩(愤怒地,毫无歉意):他妈的。没错。我知道,我是混球,对吗?
乔伊:没错。
勒维恩看着吃东西的小孩。
勒维恩:丹尼,你舅舅是个坏蛋。
丹尼:好的。

楼层索引
熟悉的玻璃面板的楼层索引,上面显示有“6C—伯基”。
一根手指入画,按响对讲门铃。
声音传来———
吉恩:你好?
镜头角度变广,对准门廊,勒维恩背着吉他,手里拎着旅行包,身体前倾,对着圆形的密孔网———
勒维恩:是我,勒维恩,别挂断,我不是想留宿,只是要找个地方放我的东西,拜托,我一直拖着东西到处跑,很累了。

楼上
吉恩让勒维恩进入公寓。示意哪里可以放东西。
吉恩:沙发底下。你准备去哪里过夜?
勒维恩:不知道,我只需要待两晚,五大行政区里总会有一个不嫌弃我的人吧。你感觉怎么样?
吉恩:很好。为什么这么问?
勒维恩:对不起。那么手术顺利?
吉恩:我周六做手术,天哪,勒维恩,你他妈的甚至不记得?
勒维恩:哦,对了,哇。我离开了一段时间———感觉似乎很久,但是我想其实只有几天,嗯。是的。对不起。
吉恩:你去了哪里?
勒维恩:芝加哥。
吉恩:为什么?
他摇摇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勒维恩:嗯,没什么。
吉恩:尼克明天会让你去演出,赚点钱。
勒维恩:不,他不会。我不到一个月前在他那里演出过。
吉恩:他会。我拜托了他。
勒维恩:哦。谢谢。你真是太好了。但是我要走了,不干了。回去继续跑商船。
吉恩:什么?就这样了?(勒维恩耸耸肩)明天的演出也许对你有好处。
勒维恩:第八百次在“煤气灯”咖啡馆表演?是吗?
吉恩:呃。你另外还有一个节目。(勒维恩笑了)但是《时报》会有人到场。
勒维恩:真是他妈的大买卖!对不起……谢谢你的关心。没有用的,而且我累了。
吉恩:你累了?
勒维恩:我他妈的太累了。我本来以为我只是需要好好睡上一晚,但是情况比这更严重。但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的努力。我爱你。
这话让吉恩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吉恩:哦,得了吧。

仰拍镜头
勒维恩在工会办事大厅里。
勒维恩:你在耍我吗?
这次的老头不是第一次见到的那个。
老头:怎么耍你了,老弟?
勒维恩:更换执照要八十五美元。
老头:你不该把执照弄丢。你该保存好。
勒维恩:我不可能———我上哪里……他妈……好吧……那么把钱退给我……(他翻口袋)我他妈的保存着这样东西。今天早上我刚缴纳了会费,一百四十八美元,这是收据。
老头:哦?你没有……我们不会退给你会费。你脑子进水了吧?
勒维恩:我早上刚刚交的!四小时前!
老头:哦?
勒维恩:等等、等等———你是说我既不能上船工作,也拿不回这些钱?
老头耸耸肩,看着收据。
老头:这些是你欠工会的会费……听说,你是休·戴维斯的儿子?
勒维恩:对。
老头:他怎么样?
勒维恩:他妈的好得很!事实上,他一直在问候你!

“煤气灯”咖啡馆
三个穿绞花粗线毛衣的爱尔兰人正在表演传统民族音乐。
屋里满是人,一些人背靠在吧台上观看。勒维恩是唯一坐在吧台旁、面对吧台的人,手里拿着酒。
尼克·波尔科坐过来,抱着勒维恩的肩膀。
尼克:嗨。明天我们要听你唱。
勒维恩(淡淡地):我想是的。
尼克:嗯———欢迎你来。(没有听到回答)你觉得这几个人怎么样?
勒维恩转过身,手里仍然拿着酒,阴郁地注视舞台。
最终———
勒维恩:毛衣不错。
尼克也盯着舞台,张着嘴,点头。
终于———
尼克:知道吗,你他妈的简直不会相信这里的租金有多贵。这什么狗屁的民谣,我不懂。(两人都盯着舞台)你认识什么喜剧演员吗?
稍顿。
勒维恩:只有你,尼克。
尼克(谦虚地):噢,不敢当。(注视舞台,稍顿,富有哲理地侃侃而谈)喜剧演员,他们大多数看上去并不喜剧。像精明的犹太人,总体而言。我觉得你看上去能搞笑。而另一方面,民谣表演要看上去好看。至少他们看上去很好看。吉姆和吉恩在我们这里很受观众欢迎。知道为什么吗,勒维恩?这些人,他们中很多人到这里来看演出,是因为———他们想上吉恩。这就是他们来的原因。还有一些人。有些家伙,勒维恩,他们来这里是因为他们想上吉姆!嘿嘿!他们想上吉姆,懂我的意思吗?
勒维恩:你的意思是他们想上吉姆。
尼克:没错!(点头)没错。嗯。(叹口气)我嘛……我只上了吉恩。
爱尔兰三人组合的歌唱表演在掌声中结束。尼克的这句话让勒维恩的视线从舞台转了过来。
勒维恩:啊?
尼克为三人组合擂掌。
尼克:哦耶。哦。你要知道。你想在“煤气灯”咖啡馆表演的话……
尼克耸耸肩。
勒维恩的目光更加阴郁,转回舞台。
勒维恩:哼。
爱尔兰歌手:谢谢,女士们先生们,谢谢你们。谢谢尼克·波尔科,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来自阿肯色州的伊丽莎白·霍比。
一个老女人拿着自动竖琴登上舞台,微笑致谢。她金发干枯,面容憔悴,骨瘦如柴,笑容虽然温和,却显露出她缺了一两颗牙。
伊丽莎白·霍比:谢谢,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真是太好了。谢谢。这是我第一次在纽约演出……
勒维恩高喊———
勒维恩:你是怎么得到这次演出机会的,贝蒂?
屋内响起一些哄笑声。
伊丽莎白·霍比慌乱地举手挡住眼睛上的光。
伊丽莎白·霍比:嗨?
勒维恩意味深长地看着尼克,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台上的女人,头歪向一侧表示提问。
尼克·波尔科笑了。
尼克:噢,得了吧,勒维恩,你要给我一点信任。
伊丽莎白·霍比:我要唱一首歌,和我唱的大多数歌一样,这首歌伴随我成长。
她开始演奏、歌唱。
勒维恩:你的干草捆在哪里呢!(其他顾客侧目、发嘘声)你的玉米芯烟斗呢?你穿着格子短裤吗?让我们看看你的短裤!
尼克:行了,勒维恩。够了。
他甩掉尼克的手。
勒维恩:我恨他妈的民谣。
尼克向一个酒保示意。
尼克:好吧,艾迪。我们需要让鲍勃来一下。
勒维恩:去他妈的鲍勃!去你妈的,尼克!

“煤气灯”咖啡馆的门前
俱乐部正门前的广角镜头,勒维恩在酒保和另一个男人的推搡下跌跌撞撞地出来了。
等待第二时段的人已经开始排队了。勒维恩怒视旁观者,一边迈步走开,一边———
勒维恩:这里的演出简直是狗屁。三个爱尔兰佬加一个摩西奶奶。

街道
广角镜头里的一个电话亭。
天刮着风,车辆不时驶过。
电话亭里的勒维恩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他没有在打电话,而是一动不动地垂目研究着手里的东西。
我们跳转至亭内,勒维恩将另一只手伸向手里的东西———他的通讯簿,已经翻开。他翻了一页,停顿片刻,再翻一页。

正在打开的公寓门
米奇·戈法因笑容满面地出来。
米奇:勒维恩,请进!莉莲正在做她拿手的塔博勒沙拉!
勒维恩:谢谢,米奇。真的非常感谢,经过上次的事。我简直无法形容我有多么抱歉……
米奇:哦,别提了!说到迈克我们都有点情绪化。我们是以不同的方式发泄出来。他曾经那么有活力。那么有才华。实在是一大损失。一大损失。
勒维恩:是的。嗯、嗯。
米奇:你能和我们在一起待多久?
勒维恩:就一两天,如果没问题的话。就到我确定下一个……呃,下一个……
米奇:这是夏莱恩·甘布尔和多迪·甘布尔。这是勒维恩·戴维斯,我们的民谣歌手朋友。夏莱恩认识吉姆·伯基。
夏莱恩:你是吉姆和吉恩的朋友!
勒维恩:嗯……算是吧……
夏莱恩:吉姆给我们听了那张唱片———《拜托,肯尼迪先生》。非常疯狂。
多迪:太有趣了!一定会大热,哈。唱片版税,应该可以收取很长一段时间。
勒维恩目光凝滞,然后点点头,毫无表情地———
勒维恩:啊哈。
夏莱恩:真希望我是干你这行的———火一把就能让你安枕无忧。
勒维恩:嗯,是啊,我……
莉莲:勒维恩!
她笑容满面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大碗。她连忙将碗放到桌上,以便拥抱勒维恩。
勒维恩:嗨,莉莲。
莉莲:对不起,我给你造成不快……
勒维恩:不,不!你在向我道歉吗?天哪,莉莲,我———真见鬼!
他脱离她的拥抱,向下看去。
一只白色的波斯猫一溜小跑进来了。
勒维恩:哦,太好了。你们有了一只新猫。
米奇:不是。
莉莲:他回来了。
她把猫抱起来。
米奇:他自己找了回来。
莉莲:昨天早上门卫听见挠门的声音。
米奇:一大早。凌晨时分。
莉莲:看见了吗?
她托着猫的前爪把它举起来,肚皮朝外。
勒维恩从猫的阴囊看向莉莲。
勒维恩:看什么?
莉莲:尤利西斯。
勒维恩:我不是……这是它的名字?

稍后
勒维恩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灯都关了。公寓里静悄悄的。
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掏空,放到边桌上。一边口袋里是硬币和地铁代币。另一边口袋里是他的钱包。他拨弄着纸币隔层:里面有六美元。
他摇摇头,把钱包扔到边桌上。

再稍后
勒维恩的近景:他闭着眼睛平躺着,已进入深度睡眠,呼吸均匀。
久久的停顿后:“噗”的一声轻响,勒维恩发出“噢”的一声惊呼,身体绷紧,眼睛倏地睁开。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往胸前看去。
猫的近景:它站在勒维恩的胸膛上,回瞪着他,发出响亮的“呼噜呼噜”声。

第二天早晨
昏暗的走廊通往光线明亮一些的书房。
勒维恩探出头。
勒维恩:嗨?
没有人回答。
他走出来,穿着睡衣沿着走廊走去。

公共走道
公寓门外。
穿戴齐整的勒维恩走出来,出门时用一只脚把猫阻在屋内。

街道
勒维恩走在街上。稍后,他的注意力被一旁的什么东西吸引。他慢下脚步,看着,然后驻足。
他的视点:一只家猫的图片。它的两旁各有一只狗。三只宠物在野外。
勒维恩看着。
视点变宽:图片是电影院灯箱里的海报,影院还没有开门。
这是影片《一猫二狗三分亲》的海报。上面的宣传语写着“一部奇幻的写实剧”。
勒维恩目光凝注,此时音乐淡入:勒维恩演唱的《我走遍世界的每个角落》。

俱乐部
音乐先入。勒维恩在“煤气灯”咖啡馆,处于聚光灯下,和影片开头一样。
他在掌声中结束演唱。
勒维恩:谢谢。也许你们以前听过这首歌,但是有什么关系……
他起身欲走,又回到麦克风前。
勒维恩:……一首从来不曾是新歌也永远不会过时的歌,那才是民谣。
掌声渐息,有什么吸引了勒维恩的目光。
尼克·波尔科在向勒维恩点头,笑容满面。
尼克:伙计,你昨晚有点失常啊。
勒维恩:是,对不起,尼克。我混蛋。
尼克:哦,我一点也不介意。我甚至同意你关于音乐的那些话。不过这话由你说出来真是很搞笑。
勒维恩:对,我就是个搞笑的家伙。
尼克:一点没错。得了,后面有人找你。
勒维恩:是谁?
尼克:一个穿西装的家伙。
画面外的一阵喧哗声吸引了勒维恩的目光。
烟雾弥漫的聚光灯下,背对光源,一个头戴荷兰帽的年轻男人带着吉他和口琴架坐到舞台的凳子上。

后巷
俱乐部的铁门打开,勒维恩走出来。一个瘦削的男人靠在巷子对过的墙上抽烟,年纪比勒维恩大,穿着过于肥大的西装。他打量了一下勒维恩,然后操着肯塔基口音道———
男人:你是个搞笑的家伙,嗯?
勒维恩:什么?
男人扔掉烟头,站直身体。
男人:非要那么大嘴巴吗,搞笑的家伙?
勒维恩:非要———什么?那是我的工作。为了谋生。你是谁……
男人:你的工作?拿台上的人开玩笑。在台上唱歌的人?
勒维恩:对不起,什么?我……啊!
男人一拳打在他的嘴上。
男人:昨晚上你在观众席上满嘴喷粪?
勒维恩捂着嘴。
勒维恩:哦,天哪。你胡说。那是表演。
男人:那不是他妈的同性恋表演!(又揍了他一拳)……不是你的表演!
他接着又是一拳,勒维恩跌倒在巷子的烂泥地上。
勒维恩:这里又不是歌剧院,混蛋!
男人踹勒维恩。他防御性地蜷成一团,前臂护着头,吼叫———
勒维恩:这里是他妈的俱乐部。
男人又踹了一脚。
男人:我们会离开这个污秽地方。这里留给你们,混蛋。(继续踢踹)我妻子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你满嘴喷粪!当时还有录音师在场,你这该死的同性恋!我带她回家的时候她一直在哭!
随着踢踹和勒维恩的防护反应渐歇,我们听见俱乐部里演出的声音。鲍勃·迪伦在演唱《离家之时我还年轻》。
男人沿着巷子大踏步走去。
勒维恩蜷缩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再没有拳脚袭来,他才开始缓慢地、痛苦地伸直身体,用一只手查探伤处。
男人消失在巷子转角。
勒维恩试探性地一腿屈膝支起身体,再进一步直起身子。他摇摇晃晃地向巷口走了几步,一只手扶在墙上保持平衡。
在巷口处,他背靠墙缓缓蹲下,向街道上男人离去的方向看去。
男人已走过了半个街区。抬起手,吹口哨将迎面而来的一辆出租车召至跟前。钻进车里。
少顷,出租车再度启动。
车子经过巷口时,勒维恩用两根手指轻抵额头致意。
勒维恩:再会。
出租车驶过。
车尾灯渐渐远去。
切至黑画。

(全剧终)

注释:
注1:格林威治村,美国纽约市西区的一个地名,美国反主流文化的大本营,自19世纪末起,艺术家、激进分子、叛逆者开始在此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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